方鸻终于明白了,这就是影人诞生的始末:世界被摧毁了,但它的影子仍旧逸散了出去。
可那些影子并不是这个世界本身,只是被黄昏裹挟的残渣,只是一个世界的余恨,那记余恨将在几千年之后一头撞上艾塔黎亚。
但如果一个人失去了之前的一切记忆,与这个世界的所有连接。
如果一个文明失去了所有的历史。
它还是它本身么?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斯卡恩的计划完全失败了。
但或许,那本来就是他的目的。
对于他来说——
文明的意义不在于‘活着’。
而在于存在。
方鸻第一次重新打量起面前这个人来,他很难想象,什么样的情况下才会诞生这样的一个人。
他天才,冷静,理性到近乎于冷酷,他追求的东西从来不是那些温情脉脉的余热,文明与社会的衍生品——而是存在本身。
为此,这个人可以放弃一切。
而且他几乎成功了——按照对方的视角,他甚至已经成功了。
但方鸻并不能认同。“没有昨天的文明算不上是文明,斯卡恩教授。”
“你在创造一个连自己也看不清的未来,而在那片黑暗之中,你并不清楚等待斯洛文亚于奥瓦尔德王国的每一个人是什么。”
但他看过。
影人对于那仍充满星辉的世界刻骨铭心的渴求,那种近乎于饥渴的渴求,它们不惜一切也要离开那个暗淡的未来。
回到那充满光的世界之中。
可惜,它们只是一道影子。
斯卡恩提起手杖,在地上顿了顿。
他仿佛并未因方鸻的话而生气,“你是来自于罗真那个世界的人,在之前的发问中,你总是不断地诘问,而我也一一回答你的问题。”
“现在,换我问你这个问题。”
“艾德先生,如果是你——”
“会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卡斯珀·斯卡恩这时目光看向十七号仓库那片雾气,一边抬起袖子看了一眼表。
然后他再一次开口道:
“一个小时十四分之前,为了拯救这座港口,格雷文学院的师生们进入了这道裂口。”
“按我的计算,他们成功的概率是零。”
“但我还是批准那个姑娘进去了,你知道为什么么?”
他回过头去,看着方鸻,目光仍旧平静。
“因为我需要那个世界的数据。”
“那是我计划之中最重要的一部分,要逃离这个世界,我需要另一个世界的坐标。”
“即便那是个‘黄昏’的世界。”
镜片后,斯卡恩银灰色的眸子那一刻闪烁着淡淡的光彩,冷静,自负,而又带着一丝不容置疑。
方鸻觉得对方变得不再像是一个人,而与另一道他所熟悉的身影交叠在了一起,同样的冷酷,自负,只是少了点疯狂。
而对于此,斯卡恩并不否认:
“你可能会觉得我是一个冷血无情的人。”
“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的。但,我并没有骗过她。”
“因为可能——从来仅仅是可能。”
卡斯珀·斯卡恩的语气第一次变得咄咄逼人,连续发问。
“现在,艾德先生,换到你来做这个抉择——”
“你站在这里,能将她救出来,挽救这座港口么?”
就像斯卡恩知道,对方站在这里,其实也进不去这道裂口。
他知道,对方在这个世界也并不是无所不能的。
而最后,一切话语都化作了一声叹息:
“还记得罗真么?”
那个来到这个世界,带领灰崖的第一代神秘学家打开了星门的男人。
他目睹了那一切的发生,但最后什么也没做,狼狈地逃回了自己的世界。
人们总是可以毫不留情地对他人境遇评头论足。
在事不关己的时候。
但方鸻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他从来也不是为了说服对方而来到这里。
他来这里,只是为了带回那个正义而勇敢,坚韧而善良的少女而已。
只是为了,为这个绝境的世界留下一点希望。
哪怕,这是一个记忆之中的世界。
他将一块灰色的水晶拿了出来,丢了出去,那水晶滚落到斯卡恩的脚边,压在了那张名片之上。
水晶上的每一组数字,都在那雨光的映照之下熠熠生辉。
那就是,罗真为这个世界留下的遗产。
“你根本不配提到罗真,斯卡恩教授。”
方鸻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于淡然的坚定:
“你以为他失败了,逃走了,再也没回到这个世界?”
“但你错了——”
“在罗真·阿什洛克·西碧卡离开这个世界之后半个世纪。在他人生的最后一段时刻,他又一次回到了这个世界。”
“他以自身为锚点,以自我牺牲为代价,从此为这两个世界之间留下了两道坚不可摧的门扉,与两把银钥匙。”
方鸻拿起那其中一把钥匙,钥匙上的石榴石像在雨中点燃了一缕火苗。
那火苗映衬着年轻人黑漆漆的眼底一线明光。
那光的名字,叫同理心。
“斯卡恩教授,请允许我最后一次这么称呼您——”
“你猜,为什么在这里,在格雷文港会有一道通往那个世界的裂缝?”
斯卡恩的眼中第一次产生微小的变化,他似乎想到了什么。
而那是方鸻要讲的另一个故事。
那个舰务官小姐不久之前,曾告诉过他的故事。
在罗真回到艾塔黎亚的第十八年,他再一次失踪,那也是他最后一次在那个世界出现在世人面前。
往后,只留下身后无数的谜团。
由于两个世界之间的时间差,那一年,正是他离开斯洛文亚之后的第五十四年,第一百六十二个收束季——
在那一年的同一个枢日,他又一次回到了这个阔别已久的世界。
而这一次回来,罗真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他带领着灰崖的精英们,来到格雷文海边这片灰白的山崖之上,并亲手在这里设下了一座学院的雏形。
在那一天的夜里,斯洛文亚的星空异样的灿烂。
在那篝火边的每一个人眼中,那个带着人偶的男人正回过头来,对着他那些早年的同伴,或是同伴的后人们。
立下了一个约定:
“各位,我和你们做一个约定。”
“我将前往那个世界,暂时封印两个世界之间的锚点。”
“推迟它,来到我们这个世界的时间——”
“这个时间节点,应当是三百六十年左右,正好是我们那个世界光海的一次潮汐。”
“那个时候,或许会有人从我们那个世界来,帮助你们解决这个问题。”
那火光映在他脸上。
恰如此时此刻。
时间荏苒,山河世易。
历史埋于尘埃之下,为了遮掩那星门之后真正的灾难,人们竟渐渐忘了那个古老的约定。
只剩下一座学院,在几百年的时光之中,始终屹立于这座灰白山崖的山巅,仿佛仍见证着那个过去的风雨与传说。
而现在,他的后人——甚至是来自于另一个世界的人。
他们带着昔日的意志,又回来了。
方鸻将那把钥匙轻轻放在地上,放在自己的脚边。
他直起身,静静看着对方:
“斯卡恩,还记得你说过的话么?”
“在那个梦中,这场潮汐比现在看到的来得更加猛烈,格雷文港死了更多人,但没有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前来帮助他们。”
“你问我,那有什么意义?”
“这就是意义。”
“在你的世界之中只有冰冷的计算,只有无情的概率,只有对错,选择。”
“但你忘了,星门为何而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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