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的发展，本质是穷尽有序的过程。”
每一个生命的诞生，每一个思想的形成，每一门技术被创造。
本质上都是在为世界增加有序。
但一个世界的有序终有被穷尽的一天。
文明越繁荣，那一时刻就来得越快，而有序留下的影子——无序的废热与终末——也就愈加沉重。
卡斯珀·斯卡恩的话像敲击在书本上的节点，清晰，但不急不徐，像在讲一节课。
“当巅峰的那一刻来临——”
卡斯珀·斯卡恩的目光穿过方鸻，看着远方的那片海。
海面上荡漾的银光，像是这个世界的某种写照。
他继续开口：
“所有的有效信息被耗尽，宇宙就会逐渐步入消亡，因此文明一旦诞生，其实就是将宇宙推向死亡的过程。”
“如此，一种反向的机制诞生了。”
就像身体过热会出汗，当宇宙的有序被消耗到一个临界点，一套免疫系统会被激活。
就像银海——但要远比那个广阔得多。
斯卡恩的目光之中像潜藏着一道阴郁的影子。
就像三十年前的那一天，他第一次了解到这个世界背后的真相一样。
它的本质，是瓦解一切有序，将所有宇宙重置回那个初始的节点，令万事万物都重归于混沌之中。
克诺曼人曾将之称为‘时刻’，他们认为那是众世界的终末——它曾是度量一个世界的最后时刻。
玛塔塔尼亚人，那是一支旅行于诸多世界的人，用‘黄昏’来称谓那一时刻的降临，它是诸世之黄昏。
而辛萨斯至圣，则在那无边的至暗之中，看到了它真实的影子——那是一头龙，一头漆黑的龙，一道吞噬世界的影子。
斯卡恩的话停了下来，只剩下雨点撞击石板的声音，“它是——”
“黄昏之龙。”
长久的沉默。
只有雨声洗刷着港口。
斯卡恩并未避讳科林和卢西恩二人，此刻两人一片脸色苍白，一片哑然。
原来，这才是他们一直以来对抗的敌人。
“所以你明白了么。”
这位教授的语气第一次产生某种松动。
就像是一面被压死的墙上，某块石板被撬开了，产生了一道缝隙。
“为什么这个世界的奇迹与术，会对它无效。”
“因为那是一个来自于未来的敌人，它的目光曾遍历我们世界的一切有序信息。”
“然后，回到这个时间节点上，将一切重置于最初始的混沌之中。”
方鸻立于雨中，轻轻闭上眼睛，雨水正顺着他的睫毛、风衣的领口滑下。
这个揭示太沉重，也太庞大。它解释了为什么神秘学家们的对抗会那么绝望。
这个世界的一切已知技术，对于黄昏之龙来说都是已知，已知——即为无效。
“所以。”
方鸻第一次开了口，他的声音像一把穿透雨幕的剑：
“你才选择了魇炉，斯卡恩教授？”
斯卡恩手按在银杖上，轻轻点了点头。
那个故事，现在到了灰崖建立的时刻。
那个名叫罗真的男人来了。
星门打开了——
幸运的是，这个世界仍为文明留下一点余地。
这个余地，来自于艾塔黎亚。
斯卡恩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他仿佛自己也需要喘一口气：
“那是一个很神奇的世界，它仿佛可以容纳所有世界的灾难。”
“当一个世界的灾难机制启动，星门就会打开。”
“我们自己无法抵御的灾难，却可以通过两个世界的互补来抵挡。”
方鸻心头一跳。
这才是星门的来历。
当一个世界的灾难机制启动，星门才会打开。
他想到了——地球。
他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原来并不是星门召唤了他们，而是地球召唤了星门。
但斯卡恩并不知道他是选召者的事实，只继续把那个故事讲下去，“事情本来应当是这个样子的。”
“我们从你们的世界之中获得技术，终结灾难。”
“两个世界通过交换彼此的信息，获得了一个存在下去的机会。”
“但……”
“我们做得太过了。”
文明越发展，有序被穷尽得越快。
文明越灿烂，那个璀璨的终结就来得越猛烈——
辛萨斯的蛇人，走得太远太远，它们的七个王座，它们的文明。
它们的白骑士，触发了艾塔黎亚的自身防御机制——于是，真正的黄昏之龙诞生了。
罗真亲眼目睹了那一切。
他封闭了星门。
断开了两个世界的联系。
他回到了自己的世界之中，明白了一万年之前，在第一个时代中，蛇人帝国所经历的一切。
也明白了，苍翠并不是第二祸星，而是那个衰亡世界的影子，黄昏之龙在摧毁了斯洛文亚之后，又回来了。
回到了艾塔黎亚。
第三次灾难，将是毁灭一切的灾难。
他亲眼见证了一个时代的终末，自然要为自己的世界选择一条退路。
他想到了努美林精灵——在第二个时代之后，努美林精灵平息了苍翠之灾，前往了另一个世界。
那个世界一定在艾塔黎亚留有一道门扉。
这就是所有故事的始末。
方鸻默默思考着这一切。
不久之前，他在希尔薇德那里听过了一个几乎相似的故事。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疑问了——而斯卡恩正在正面回答他的最后一个问题：
“这就是魇炉的意义。”
他的声音清脆了些许。
在这场没有尽头的对抗之中，文明越是发展，世界的衰亡来得反而越快。
而主动消减星辉，或许能苟延残喘。
但那也仅仅只是苟延残喘。
如果灵魂，知觉，人与人之间的联系本身是一种痕迹。
那么魇炉以自身为燃料，在消减‘遗存地层’的过程之中，却可以给文明提供源源不断的能量。
这是一种少有的不会触发黄昏剧烈反应的能源——它不能帮他们取得胜利，但可以为他们争取时间。
雨越下越大。
“然后呢？”方鸻的声音冷冷地反问，“魇炉烧尽了一切，点燃了星辉，最后这个世界之后还会剩下什么？”
“斯卡恩教授，你的毕生心血，就是为这个世界留下一块空无一人的墓碑？”
“一个空无一人只余墓碑的文明，有何意义？”
斯卡恩一言不发，但并未被击倒。
他银灰色的眸子打量着那雨水之中世界，雨滴落在地面上，溅起一圈小小的水花。
“灵魂可以是养分，也可以是火炬。”
“而我们将点亮我们自己，照亮这个世界。”
那个年轻的声音再度在他心中回响，仿佛让他看到过去的岁月。
但他轻轻摇了摇头。
“我留下的不会是墓碑。”
“而是这个世界的未来。”
“我知道存在一种，这个世界被摧毁之后，也仍旧存续下去的方法。”
“就像光熄灭了，但影子仍旧存在。”
“但我——”
这位灵知学会的副会长，第一次长时间的停顿，然后说道：“……需要时间。”
影人！
方鸻心中巨震，他蓦然抬起头，看着对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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