枭帝笑道:“彼此心照不宣,你又何必多问?不错,她就在我那里,而且锦衣玉食好着呢,不过关于她的事,不知能否押后一下再谈?”
祈少君不语,但并不是默许了枭帝的要求,而是因为心中凄苦,他虽早已猜到这一切,但此刻闻听敌人的亲口证实,他心头都在滴着血,但他神情依旧淡然无比,因为他要坚强,更不欲让敌人见到自己的死穴。
但枭帝心知肚明,暗付道:“哼,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表面上则道:“无极天子,你可知自己为何到现在还活着么?”
祈少君轻哼道:“难不成是你手下留情了?”
枭帝摇首道:“之前没有,纵然有,那也不是本座的意思,只能说是阁下人脉好、左右逢源吧,不过现在……”
<!--PAGE10-->祈少君挖苦道:“现在……你更要将我除之而后快了,对么?”
枭帝昂然道:“你又错了……我之前的话还不够清楚?不错,你我之间势不两立,我的确恨不得立刻将你斩草除根!但说句肺腑之言本座对你这样的少年英杰也由衷敬佩……我一直以为,自己是这天地间独一无二的武学奇才,没想到后来又出了一个你。”
祈少君接口道:“所以,纵然你我之间没有深仇大恨,然君子无罪,怀璧其罪。对你而言,我的存在就是犯了死罪……你想说的是这个么?”
枭帝大笑道:“果然名不虚传呐!与阁下闲谈,真是一件快事!本座现在更有兴致与阁下多聊一会了,不知你意下如何?”
祈少君道:“听凭尊意。”
枭帝道:“很好……既然你明白本座的想法,那么本座对你无所不用其极的那些理由,便不须再向你解释了吧?”
祈少君额首道:“晚辈区区江湖末学,有劳朝天宫门主三番五次挂心,更一次又一次的劳师动众……倒也甚感荣宠。”
枭帝笑道:“就冲你这句话,本座理应给你一次活命的机会。”
祈少君剑眉微皱,问道:“此话怎讲?”
枭帝道:“刚才本座问你,你可知自己为何到现在还活着……其实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那就是……本座虽容不得你,但同时也很敬你是一号人物,因为你我都是世间的独一无二……
祈少君道:“既是独一无二,那我们两人之中……只能留一个。”
枭帝正色道:“正是!所以,若不是本座对你存着这份惺惺相惜的敬佩,半炷香之前,你就已经是个死人了!”他一边言道,一边还挥手示意了一下身后的阵势,只觉肃杀一片。
祈少君轻笑道:“承蒙尊主这般厚爱,祈少君本应死亦无憾,只可惜……”
枭帝接口道:“只可惜你大仇未报,心爱的女人又背叛了自己,又何来的无憾是么?所以本座成全你这次就要让你活着!”
祈少君心头微怔,问道:“愿闻其详。”
枭帝道:“现在,整个无极门上下都知道是你最心爱的女人杀死了玄虚、夺走了圣武藏宝图,由此认定你也是我朝天宫派去的奸细……这消息一传出去,江湖上人人都会知晓祈少君这个绝世英才,竟然是个贪恋女色、欺师灭祖,心狠手毒的叛逆之贼,人人得而诛之!”
祈少君似乎早有所料,淡然道:“还有呢?”
枭帝冷笑道:“在无极门待了这些日子,你大概还不知道,朝廷也对你下了海捕公文,悬赏五十万两黄金要捉拿你归案。”
一夕不禁失声惊诧道:“什么?!五十万两……黄金?!”
枭帝讪笑道:“小道士吓傻了~~行啊,现在不正是天赐良机?只要你当即把你身边之人拿下,我立刻奏明朝廷,这笔悬赏就归你所有,你也不必再在无极门这破地儿当个小道童了,早点还俗吃香的喝辣的、再买数十个庄园、娶个十七八房小妾天天快活,何乐而不为呢?”
<!--PAGE11-->这等香饽饽传入一夕耳中,只见他一惊之后,旋即怒瞪了枭帝一眼,转首不屑与他对话,何况他不善言辞,也不知该如何还击对方。
祈少君却淡然道:“这么大的悬赏,那我的罪名又是什么?”
枭帝道:“毁坏洛阳百年老店白雨金茶楼,残杀无辜百姓十八人。”
祈少君冷哼道:“就凭这个罪名,朝廷就悬赏五十万两黄金?镇南王未免太抬举我祈少君了,他怎么不给我定个‘杀害镇南王世子’的罪名呢?”
枭帝道:“你既然猜得出这是王爷的意思,那么理由自然也猜得出。”
祈少君道:“当然……而且我还猜得出,你们这么做,无非是要我在江湖上寸步难行,甚至在民间也无法容身之处。”
枭帝道:“还有呢?”
祈少君道:“你所谓的让我活下去,无非是要我尝尽众叛亲离之苦,令我生不如死。”
枭帝轻蔑道:“不错,还有呢?”
祈少君道:“还有……你会对我说:朝天宫的大门永远为我而开!”
枭帝纵声大笑,声震四野令人胆寒!只听他笑毕,道:“真不愧是本座敬佩的人!呵呵……所以你也该明白,同样作为武者,本座对你的这番赏识,正是你到现在还活着的唯一理由!”
祈少君苦笑道:“你认为自己还配得上‘武者’二字么?你认为你身上还有一丝武者的品格么?背信弃义、屠戮手足之辈,不配提武者二字!”
此话似乎刺及了枭帝的隐痛之处,只见他双拳咯咯作响,顷刻间便能格毙对方,切齿怒叱道:“我会让你后悔说这番话~~!”
祈少君道:“怎么?敢做却不敢面对?”
枭帝叱道:“不!我的事还轮不到你来置喙!当年的宇文赫轮不到,今日的你更没资格!看看你现在,凭什么对我说这话!”
祈少君正色道:“就凭我身正不怕影子歪!”
枭帝冷笑道:“那又如何?我只相信力量就是一切,唯有这样才能缔造绝对的控制,唯有绝对的控制,才能缔造真正的安定!你这沉沦于迂腐不化的所谓正道的无知小儿,怎能明白这层道理?!当年我既入修罗,便已做好与天一争的准备,什么是非、什么对错,对我来说早无意义,我想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要让整个世界在我面前俯首称臣!!!”
这霸气一喊声震四野!只见枭帝怨毒的面容上也闪现出一阵坚定的气魄,可见适才这番话,字字句句都出自肺腑。
他接着又狞笑道:“曾有一度……我真想借朝廷之力,亲手毁了这个道貌岸然的武林,不过后来我又想,直接毁了武林未免太过无趣,让你们这些愚蠢的江湖武人苟活着,成天被我玩虐于鼓掌之间,不是更让人满足么?你看看……现在站在我面前的你,不正是一条落水狗!”
<!--PAGE12-->“玩火自焚,早晚引火烧身!”这是祈少君本想说的话,但他心想此刻没必要一再激怒对方,于是顺着他的心意,道:“如果你认为我会甘心俯首称臣,那你就太小觑我了。”
枭帝狞笑道:“那才有趣呀,因为让你向本座俯首称臣,还不是本座眼下最想看到的情景。”
祈少君哼道:“那是自然,要我的命太过容易,要我俯首称臣又太难。而且你既然会留下我的命,那一定是想在要我的命之前,先从我身上夺走一切,让我生无可恋,那岂非比直接夺我性命赏心悦目得多。”
枭枭帝笑道:“我就说嘛,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爽快!正是,本座眼下正是想看一场好戏!”
祈少君道:“我明白,可我还是想问一句……为什么?”
枭帝叹道:“呵呵,你还不了解,一个什么都拥有的人,是很寂寞的。有时候就不得不寻求点儿刺激,现在……我就是一心想看看你的这场戏,看看你这原本备受武林期望的少年英雄,是如何沉沦为人人得而诛之的武林败类的,这场好戏,你说说看……这是不是也别有一番滋味儿呢?”
祈少君闭目道:“不错,换了是我也很想看看……所以,既然你留着我这条命,我也不让你失望便是。”
枭帝额首道:“很好,你还有什么想问的么?”
祈少君道:“有……这是不是她的意思?”
枭帝面色一变道:“知道么,你真让本座嫉妒!冰护法是如此,连雨护法也不知被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说到此处,只见他满目怨毒,显是妒火中烧!他又稍稍平息怒意,道:“至于这场好戏,倒的确和冰尊者有点关系……无论她怎么对你,也无论你怎么对不起她,她对你始终用情专一,一心只希望你能回到她的身边……她为了让我留下你的命,牺牲的可真是不小啊!”
祈少君心中一,失声道:“你什么意思?”
枭帝神情乖戾,狞笑道:“你这么聪明,怎么突然糊涂起来了?又或是故意在装糊涂吧……!”
他一言至此,仰天狞笑……
但祈少君听到这些,猛然一阵晕眩!只见他身躯微微一颤,虽是令人感觉不到的微颤,但内里的全身五脏六腑宛如陷入了混沌!他即将要面临崩溃……他快要疯了……因为这是他……
不!不单单是他!而是男人们最不能忍受的残酷!
但枭帝见到他颤抖的面部肌肉,心知他已经撑不住,心中越发畅快,以别人的痛苦为基建立自己的快乐,这不一向是恶人们最神往的么?
只听他又狞笑道:“她虽口口声声说,这样做是为了报复你的负心,可是本座看得出来,她是要保护你,用她的身体向我换你一条命,她对你当真是情深意重啊……哼哼,十数年来,江湖上多少人欲占有绝情仙子而不可得,而本座却稳坐庄家、手到擒来~~~畅快呀!哈哈哈哈~~~!”
<!--PAGE13-->他不停地狞笑恶言,只为了尽最大的程度去打击对面的少年心。
而祈少君呢……
“不……不可能!不可能的!冰冰不会背叛我的!他在撒谎……他一定是在撒谎!他想打击我……因为他就想看到我倒在他面前!我不能……我绝不能倒下……”他拼命地激励着自己……
“呃呜~~噗噗噗噗~~~~~!!!”又是一口鲜血井喷而出,赤血殷然!
一夕吓得魂飞胆丧,失声道:“啊!师兄?!”连忙一把扶住他。
但枭帝岂会放过他,又讪笑道:“你说说……以前是江湖上的人冤枉她,可现在她为了你,不惜自污、甘愿沦为**,真是‘戮力以赴’啊!”
祈少君颤颤而立、嘶声道:“你……你~闭~嘴~!!不许你玷污她!”
枭帝晒然道:“哟呵,你以为你还能做什么?”
祈少君满口鲜血、喘声不语,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眸中,宛似有一头猛兽欲冲将出来,将枭帝撕碎……
枭帝似乎也打算就此罢手,道:“好!就冲着这一夜销魂,本座无论如何得卖她个面子……祈少君,给我听好了,她要我转告你她不需要你向她解释什么,只要你到她面前好好磕个头认个错,并答应她和她从此一起隐居山林、不问世事,她一定会原谅你。”
祈少君沉吟半晌,切齿道:“那你呢?还真打算成人之美?”
枭帝轻哼道:“我根本就不乐意!不过她为本座立下大功,而且还……呵呵呵,本座还不至于无信无义到这个地步。再说,反正你们夫妇二人现在已是声名狼藉,我早已经没有非杀你不可的理由了。”
他接着仰首傲然道:“更何况,接下来江湖上想杀你的人,必会多如过江之鲫,本座还是那句话我还想看好戏呢!”
祈少君垂首黯然,但谁也不知他心中作何想,别忘了他是祈少君。
枭帝见他生不如死,晒然道:“好啦……我们聊得差不多了,这场好戏的开场一幕,你这花旦演的也相当不错,本座很满意……最后再问一句,你有什么话想让本座带给她的么?”
祈少君沉吟半晌,厉声道:“那就烦劳阁下替我转告她一句话碎玉断情在先,出卖灵魂在后,如今还妄想与我归隐山林、长相厮守,天真痴想!现在不是我向他认错,而是纵然她回来向我认错,我也决计不会原谅她!她若再执迷不悟,打算留在朝天宫为虎作伥,想以此逼我置身事外……哼,那么下次再见,勿怪我剑下无情!”
最后一句话,他勉力提气一吼,声震山林、鸟雀惊飞!
枭帝面色一变,冷森道:“你当真那么不识时务么?”
祈少君道:“不错,谁叫我这个人一向不怎么识趣呢……所以,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会和你斗到底!”
<!--PAGE14-->枭帝怒目一睁,随即又淡淡道:“那就太可惜了……我本答应她,只要你不再与我朝天宫敌对,我姑且破例成全你们一回……不过,既然你不知抬举,那就勿怪我不守信约了!”说着双拳一握,杀气毕现!
祈少君冷笑道:“哼,你认为我会相信你是信守承诺的人?哼哼哼……”
这一冷哼蔑笑,足显他对恩师的不幸丧生耿耿于怀,对枭帝行事做派的极度蔑视,但他又道:“更何况……你不是说过,要看一场好戏的么?如果我太顺从你的意思,那这场戏还有意思么?”
枭帝微怔之下,双拳一松、仰天大笑,同样声震四野!
他笑毕道:“好!有趣有趣!看来这场戏越来越令本座期待了!好……那么这场戏就此开锣……从现在起,你能跑多远就跑多远,待我数到十,我身后的死士们便会蜂拥而上,他们可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况且有那五十万两黄金的大香饵,试问谁不无所不用其极呢?”
真不知道一夕究竟是不是真的呆傻,枭帝话音未落,他一手抄起祈少君、将他整个夹在腋下,提气朝着北边的山岗急掠而去……
枭帝随手伸了一下,而后倒背着手、嘴角一咧道:“想和本座玩游戏……哼哼,祈少君……你知道和本座玩游戏,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么?哼哼……”
远远的一颗榕树后,躲着一个黑金色的倩影,宛如一朵冷艳的黑玫瑰,傲立于苍松翠柏之间,这朵黑玫瑰也清楚地听到了祈少君的决绝之言……
枭帝缓步走到她身侧丈许处,晒然道:“你都听到了?他适才……”
“不用尊主重复,属下的耳朵很好!”黑玫瑰冷恨道
枭帝道:“冰护法,请恕本座直言……你的如意算盘恐怕是打错了。”
那黑玫瑰不是别人,正是慕冰!她切齿道:“祈少君!我一心一意都是为了你,为了我们的幸福,让我们远离这一切的是是非非,可你却如此负我!我们之间,到底是谁伤害了谁?!好啊,你说的……我们走着瞧!哼哼,咯咯咯~~哈哈哈哈~~~!!”她失神之下狂笑数声,黑金色的娇躯如烟般掠向了与祈少君完全相反的方向,顷刻间失去了踪影……
她曼妙的身影疾步飞掠了许久,也不知道跑了多少里地、也不知道飞掠到到什么地方,总之是一个谁也发现不了的地方……
她来到了一片碧空万里的山坡上,四周青山绿水、郁郁葱翠,黑金色的娇躯木然僵立在一片草地中央,不停地颤抖着……最终,她强撑的娇躯连同她的意志陡然间颓然一软,她伏倒在青翠的草地上……她抽泣了……她哽咽了……她哭了……她忍不住大哭起来……!
“呜呜呜~~~~呀啊啊啊啊~~~~~~~!!!!”
伤痛欲绝的泪水打湿了她身下的一片片四叶草,她疯狂地飞驰到这里,就是想找这么个自己能够独处的地方,好好地痛哭一场……
<!--PAGE15-->她为何要如此折磨自己?究竟为什么?
最重要的是,她伤害了自己,更伤害了比自己性命还重要的人!
一夕背着那个莫名其妙被伤透的人,疾步狂奔于山林间,适才见到了死神般的枭帝,此刻纵然看到清泉甘露,他也不会有丝毫驻足休憩的念头,只是想尽一切力量尽可能地远离陷阱、哪怕远离再多一尺一寸,他也会不惜一切……
因为他很清楚,时间不多了……
祈少君突然轻声道:“师弟,你不必这么跑。”
一夕浑身大汗,喘声道:“不,还没跑远呢,他们一定追得上!”
祈少君道:“所以我叫你别这么跑,就在附近找个地方躲起来便是。”
一夕道:“为什么?”
祈少君笑道:“因为他们不会来追杀我们的。”
一夕右手挠挠头,傻傻道:“一夕不明白。”
祈少君道:“你没听到枭帝说什么?他要看好戏呢……”
一夕憨笑道:“对对对,还是师兄聪明!前面有个山沟,那里安静。”
祈少君道:“不!我们找声音最大的地方躲起来。”
“哦,好的!”憨厚的一夕哪里及得上他这等七巧心智,虽疑惑不解,但还是对这个师兄言听计从,找了个小瀑布下躲了起来,而后祈少君猛提一口气,纵身大喊:
“朝天宫的的走狗们!有本事来抓我呀!咳咳咳!”
但他身体虚弱,随即连咳数声,又被一夕捂住嘴巴,一夕惊诧道:“师、师兄!你莫不是疯啦?!”
“别说话……”祈少君理顺气息,一把摁住他的头、双双潜入水下。
虽然是在水里,而且小瀑布之声轰隆不断,但两人均是内力深厚、在水下屏息静听,闻听远处有交谈声……
“声音就是那瀑布那边传来的!要不要过去抓人?”
“别过去!事有蹊跷,如果是我的话,早就该逃之夭夭、或者找个安静得地方躲藏才对,怎么会如此明目张胆引我们过来?前面一定有诈!”
“尊主不是说,这姓祈的小子诡计多端,搞不好是摆空城计!”
“好啊~~那你过去,把那摆空城计的人找出来呀~~!”
“这……这……”
“哼哼,既然你知道他诡计多端,还想去送死?再说了~~你没听出尊主的意思?”
“什么意思?”
“哼,不会揣摩上意,你小子活该升不上去!尊主一心想看好戏,又暂时想借此稳住冰护法,怎会让祈小子就这么轻易死掉?”
“那照你的意思,我们大伙这么巴巴地追过来干什么?”
“干什么?哼,做做样子呗!反正尊主已经送了祈小子一份大礼,我们赶紧回去交差吧,就说他们已经逃远啦!”
“好好!回去喝上几杯,再找灭后娘娘帮忙,弄几个上好的姿色的妞,给咱们快活快活,都好多天没开荤了!”
<!--PAGE16-->“哼哼,行啊……你们谁有本事去找冰、雨二位护法快活?”
“不成不成!雨护法也好,冰护法也好,这两个人再美也得忍着,我可不想把脑袋凑上去!”
“哈哈哈……!”
万恶**邪的语声越来越远,两人缓缓从水中浮出……
虽见杀机远离,但祈少君却丝毫没有兴奋之感,因为听那些人提到了“冰护法”之名,他心中登时一阵锥心的痛楚,也愈发惴惴不安……也难怪,自古多少身经百战、自负天不怕地不怕的英雄豪杰,都难敌“情”这把双刃剑的一刺。
一夕则喘声笑道:“师兄当真聪明……那……那一夕就放心了……!”
话音未落,祈少君顿时从伤感中惊醒过来,尽管此刻夜幕笼罩,他仍旧猛然看清眼下澄澈的清水竟然是红的,再四下一望,周围竟然红水潺潺、顺流而去!
他大惊失声道:“师弟?!你怎么了!”
一夕转首过来,强笑一声、口中鲜血从嘴角滚滚而出!祈少君立刻一把扶住他,拖着无力的身躯将一夕拉上岸……登时一阵惊怵,一夕的背后竟然插着一支甩手箭、入肉深达数寸!
“呵呵,师兄……没事,师弟的心长得偏了点……”他还是那句话,可是这一剑是枭帝的亲手杰作,试问焉有幸理?!
他惊付道:“适才那些人说道:枭帝送了我一份大礼……原来!”
其实他早就明白一个道理杀一个人也许并不难,看着他生不如死,才是最痛快的报复。枭帝想看他的这场好戏,而“好戏”才刚刚开始……
他念及于此,仰天切齿道“枭~~~帝~~~!!!”
一夕气息渐弱,颤声道:“师兄……”
祈少君立刻扶助他,急切道“师弟!你别说话,我来帮你疗伤!”其实他此刻内伤初愈,根本提不起真气来,更何况……
“不用了……师兄……一夕明白的……这一剑……真厉害……一夕又跑了那么久……神仙也救不了了……”一夕伸手一阻,含血颤声道
祈少君心中震撼,一夕师弟身中枭帝绝无生还余地的一剑,竟强忍着这必死之伤,带自己满山逃窜,这是何等坚毅的力量;最令他痛心疾首的是,自己回归师门以来,与他亲近的除了栖松、栖霞四位洛阳初见同门,还有灵犀和灵牵两位师姐妹,最亲的就属这位嫡系师弟,而这位师弟也一直将他敬若神明,如今却为了自己葬送年轻的生命。
一夕已气若游丝:“师兄……冷……好冷……!”
祈少君紧紧抱住他肥硕的身躯,泣声道:“师弟别怕!有师兄在,你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一夕强自提一口气,颤声道:“师兄,一夕只想问师兄一件事你是一个好人……对么?你……是清白的……对么?”
<!--PAGE17-->祈少君强忍悲痛,问道:“为什么问我这个?”
一夕颤声道:“掌门师叔临终……前那晚……曾把一夕叫过去,对一夕……千叮……万嘱,叫一夕无论如何都要相信师兄你……现在一夕就快死了,一夕不想做个……糊涂鬼……”
祈少君额首道:“师弟……你放心,师兄当然不是坏人!”
一夕强笑一声,颤声道:“师兄……你要多加小心啊……现在……本门的弟子,比朝天宫的人……更想杀你……呵呵……一夕,也不算很笨吧……”
祈少君也强笑一声,泣声道:“是啊……师弟哪里笨了……你比起那些想杀我的师兄弟们,不知要强出多少倍……”
一夕眼眸中闪出生命消逝前最后的一丝曙光,他温言道:“师兄,一夕的爹娘,都是死于乱世……一夕最大的心愿……便是……天下太平……师兄,你这么了不起……你一定能替一夕完成心愿的,师兄……你一定要坚持住……向他们证明自己的……清白……消灭朝天宫……光大……无……极……”
一夕牺牲了,壮阔的身躯就像盘古涅一般仰天横卧在地上,和天地融为了一体,他没有遗憾,是祈少君让他没有遗憾的离开了世间……
“师弟?!不~~~~~~~~!!!!”祈少君悲伤欲绝,仰天嘶喊。
世上绝大多数人都没有机会感受别人为自己而死的感觉,但也应该庆幸自己没有机会,因为那是绝对无法忍受的痛苦。
这一次,轮到祈少君又度尝到了这种煎熬,而且如此深切……试问他如何能再忍受别人为他而死?他也开始意识到,为他人而死,绝对不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就好像当日在无剑山庄,他立誓为慕冰纵死无悔,而慕冰正是因为这一誓言情难自已,彻底爱上了他,但如果他真的死了,又叫慕冰何以自处?
曙色降临,小瀑布边多了一堆坟墓……
半截树干做的墓碑上写着无极门英烈一夕之墓。
墓地一旁的小溪边,一个衣衫褴褛、身心俱废的少年正在河边清洗双手,他僵木了许久,清澈的溪水虽能洗净他的手,却无法洗净他心中的伤口,因为伤口仍在滴着血……
短短两日,他经历了从天堂到地狱的骤变,他又一次失去了一切,他该怎么办?又该往何处去?
他伏倒在河边僵木着不动,看着水中的自己、不断地在问自己……
“祈少君……你还是那个天地无惧、百折不挠的祈少君么……你还是那个在无剑山庄所向披靡的祈少君么……你还是那个绝不轻言放弃,始终坚信谋事在人的祈少君么……”
一念至此,他不断地抄起水、往自己的脸上扑去!
水中的自己被捣得面目全非,但心中却突然澄澈了起来,也许人在逆境中是最能激发出潜力的,尤其是生存的潜力,祈少君尤其是属于之中的巅峰,他想起了铁仲玉的话:
<!--PAGE18-->“男儿之心、百炼精钢,万劫余生,一无所伤,只要一心无损!”
水面渐渐恢复平静,水中的自己又回复了清晰……
“如流水般生生不息……只要一心无损……师父、铁哥!我明白了!”
“祈少君,你要挺住!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他又转身走到墓前,深深一揖,正色道:“一夕师弟,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白白牺牲的,我一定会帮你完成心愿!”
孤山荒洞中,落魄的少年正静坐行功……
陡然间双眸一睁,浑身云气蒸腾,汇聚丹田的真气猛然冲开阻塞、顷刻间奔腾于周身经络……但很快又归于平静,只觉整个身躯融归于宇宙之中,浩瀚无边的内力,源源不断地流转于周身,举手投足之间皆说不出的畅快!
“成功了……铁哥,多谢你的相助……!”
功行圆满后,他缓步走出荒洞,先是张臂长舒一口气,又仰首伫立于郁郁葱翠的山林间,望着明媚的晨光,即使憔悴的面容、褴褛的衣衫,亦无法掩盖他眼眸中那股逼人的异彩……
他笑了……好男儿自信的笑,这是他最初在归处时的笑!
这才是真正的祈少君!
他昂然地朝东方一路走去,那是他决定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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