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十八,天兰贵长安帝君生父,原镇国将军向前进出殡,全城百姓皆头束白布条,跪送那位守护他们多年的将军。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在。
远处那抹挺拔俊秀的白色身影,此刻正安安静静的跪在那里,不时燃些纸钱。他已经跪了整整三天,满面凄然的脸在雪的洗礼下冻的发紫,却依旧保持住最开始的动作,没有一丝的偏毫。
雪愈下愈大,压断了一旁的树枝,也埋没了向映月的半个身子,梦氏按捺不住,这孩子性子太倔了,从向前进入土为安到现在便一直跪在那雪地里,铁打的身体也受不住他这样折腾。
正打算去劝劝他,一只白影已经到了向映月身边。
玉兰婷原本打算好言相劝一番,不料那人看都没看自己一眼,毫不温柔的揪起他的衣领,二话不说就将带内力的一巴掌呼向他的俊脸,瞬间,向映月的左脸肿了起来,一缕鲜血沿着嘴角滴到玉兰婷衣服上。
然而向映月只是撇过头望了一眼,抬手挥掉玉兰婷的手,依旧从容的跪下。
在场的人都觉得玉兰婷做事有些缺少风度,怎能当着亡灵的面动手打别人儿子。
就在大家心有埋怨的时候,玉兰婷手里不知从哪里多出了一条鞭子,径直抽向跪着的人。
“啪”一鞭划过空气正好甩在向映月背上,当即,向映月背后的衣服被撕裂了一道口子,向映月狠狠地瞪了玉兰婷一眼,在第二鞭即将落身时伸手接住了鞭身,一瞬间,鲜血弥漫在空中。
玉兰婷趁向映月不注意封住了他的内力,狠狠地几鞭亲吻上了他的后背,边抽边骂,“人活着的时候没见你有多孝敬,现在剩下一抔黄土,你还不让他放心!早知今日你当初又何必执意离开,伤了自己也就罢了,你可知你也伤了那些最爱你的人。”
“啪啪啪”连续的三鞭抽在了同一处,已露出森森白骨,而玉兰婷却没有丝毫的怜悯,依旧挥着手中的鞭子。
李金琪上前制止玉兰婷,这几天向映月不吃不喝,又一直跪着,身体虚弱的很,哪还能挨鞭子。
“你父亲在天有灵,定然舍不得你如此作践自己,好好吃饭,好好生活不然他会很伤心。”李金琪劝着向映月。
向映月推开李金琪,“你少假好心,我爹就是被林金奕害死的,若不是顾忌玉兰婷,我早把他剁碎了。”
玉兰婷拽过李金琪,“他不识好歹也不是一天两天,所有人都回去,别管他!”
梦氏看着向映月,又想起了那日浑身是血的林金奕,终是长叹一声。
“星儿,月儿,扶祖母回去,让他们都冷静冷静。”梦氏吩咐道。
梦氏一走,玉兰婷和李金琪都跪下在火盆里添了些纸钱,一掌劈晕了向映月,让李金琪背着他下山。
梦氏到天牢探望林金奕时,外边正下着大雪,阴冷潮湿的牢房冷如冰窖。
由侍卫领着来到林金奕所待的牢房外,梦氏瞬间就红了眼睛。
李金琪和玉兰婷并未像她想象中那般优待林金奕,低矮狭小的牢房,墙角有一把看起来颇为潮湿的稻草,一床薄被,身上套着单薄的囚衣,囚衣上还晕染着许多血花。
短短几日,林金奕瘦了很多,向映月失去至亲备受煎熬,林金奕莫名其妙遭此大难,也被折磨的没有人样。
瞧见梦氏,林金奕瞥了她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林金奕,你杀谁不好,偏要对向前进下手。”梦氏不停的摇着头,用手指着林金奕,“婷儿深爱你,你还有父亲,有兄妹,他和向前进相依为命,你这是要断他的活路啊!”
林金奕先是戏谑的笑了笑,随后脸色瞬变,“不是我做的,打死我都不认。”
“明日就要开审,这件事可大可小,你是国君,只要向映月松口,没人要你如何。”梦氏不忍心看着林金奕遭刑。
“我林金奕从小到大受刑无数,没什么好怕的,有长生蛊护体,谁都别想杀我灭口,祖母,这天牢肮脏,连空气都是脏的,您还是快些离开。”林金奕说完话,一个狱卒便端着食盒来到了牢房前,将一碗补血的红枣粥放在牢房里,又贴心的放了一个小勺子。
林金奕伸出骨瘦如柴的手扶着墙,艰难的走到了那碗粥旁边,梦氏以为他要喝粥,没想到林金奕竟然一脚将粥踢开,汤汤水水撒的到处都是。
踢翻了粥,林金奕又回到刚才的位置,闭上眼,用瘦的只剩一把骨头的手抓了一把稻草,像是极力在忍受。
梦氏看着林金奕身上的囚衣又染了不少血,终是捂着嘴,朝着牢外而去。
流星和冷月见梦氏哭着出来,很是揪心,“祖母,你别哭啊!”
梦氏指了指天牢,“月儿,快找人给林金奕看看伤,再拿一些厚点的被子进去,再放几个火炉子,快去。”
冷月最不能看到老人流泪,忙着去做梦氏吩咐的事。
流星则扶着梦氏上了马车,回了白银殿。
太承殿中,一群人伺候着向映月沐浴更衣,玉兰婷和李金琪看着向映月睡下,才备马去天牢看林金奕,他们总觉得背后有问题。
“小奕不会杀向前进,这件事指定有人在背后策划。”李金琪不相信林金奕会干这种事。
“天罡令旁人无权调动。”玉兰婷也想相信林金奕,但任何证据都是指向他。
“这事已经闹的满城风雨,得尽快结束。”现在是两国合并的关键时期,不能出任何纰漏。
向前进已经死了,若不是顾忌向映月,玉兰婷也不会狠心将林金奕送到牢里。
“你有什么想法?”
“小奕是我弟弟,我得避嫌,你我即将大婚,你和小奕相互爱慕的事绝不能外传,你也该远离,这件事得让向映月去处理,如今只能委屈小奕,只要向映月不计较,这件事就是小事。”这事策划的可谓天衣无缝,同时将向映月和小奕往绝路上逼,若向映月真和所有人反目,那就是凶手想看到的画面。
“向映月那晚怎么对林金奕的你忘了,若不是有长生蛊他早就死了。”玉兰婷并不同意。
“你赶紧去批奏折,我去看看小奕,他现在应该不想看到你。”李金琪说完一挥马鞭,吃痛的马儿快速奔跑了起来,将玉兰婷甩了好长一段路。
玉兰婷哪肯,她这几日都没见林金奕,虽然有吩咐人照顾他,但林金奕是什么性子她很清楚。
李金琪还未到天牢,便在路上碰到了冷月。
看到李金琪,冷月像是看到了救星,她记得李金琪貌似会医术,“李金琪,赶紧过来,林金奕剑伤崩裂晕倒在牢里,我打晕了狱卒才把他带出来,你快来给他瞧瞧。”
上了马车,李金琪看着面色蜡黄皮肤干裂的林金奕,很想去掘了向前进的坟,他要死便死,为何要扯上他弟弟。
搭上林金奕的手腕,李金琪却怎么也摸不到脉象,探了探他的鼻下,那里已经没了气息,冷魂也不再发光。
李金琪死死的按住心口,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玉兰婷很快也追了上来,瞧着冷月也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里?”冷月停下车,“姐,祖母去天牢看了林金奕,让我给他拿些被子,我去到牢里的时候见他浑身烫得很,将他带出来了,李金琪也在里边。”
玉兰婷翻身下马,跳上马车掀开车帘,入眼便看到了毫无生气惨不忍睹的林金奕,以及嘴边带血的李金琪。
玉兰婷心里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当冷月替她应证了猜想时,她心里反而有种慰籍,她爱慕的人,不是那种心胸狭隘之人。
把李金琪放到一边,玉兰婷将林金奕抱在怀里,像是拥着稀世珍宝,“驾车,回太仁殿。”
次日天明,赶了几天路的李刚终于到了宁远城,来为儿子撑腰的他,等到的却是林金奕的死讯。
古老的钟声敲响,昭示着一位君王的薨逝,皇宫上下都匍匐在地。
太仁殿内,李金琪和玉兰婷为林金奕整理好了遗容。
冷月,流星和梦氏坐在角落里,所有人都尤为悲伤。
昨夜,玉兰婷便派人通知了赵霆,说林金奕命在旦夕,赵霆将文武百官带到了承吉殿,跪了一夜。
“爹!”向映月猛地睁开双眼。
看着熟悉的太承殿,向映月又唤了几声“爹”,却没有谁回应他,他才想起,他的爹已经被林金奕那个恶毒小人害了,掀开被子,向映月隐隐觉得自己后背有些疼。
“来人!”
向映月坐在小桌旁,等着人来给他洗漱,却听到了钟声。
那昭示着君王过世的声音响起,向映月连外裳都没顾上穿,披着斗篷朝着太和殿狂奔,钟声还在响着,这一路上一个人影都没有。
泪水顺着脸颊划过,向映月祈祷着那位姑娘没有什么事,“玉兰婷,我爹已经出事了,你可不能再出事。”
出了太承殿,向映月便看到了无数穿丧服的侍女和侍卫,向映月眼中带泪,随手揪着一个侍卫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那侍卫看到这样的向映月,吓得全身都在颤抖,结结巴巴道,“天,天君没了。”
向映月一手将侍卫丢到一边,“全天兰贵都知道,长轩天君有长生蛊护体,是不死之身,连本君都敢骗,你活够了!”
一旁的小侍女也道,“帝君,天君真的去世了,在太仁殿。”
向映月根本不相信这些人的话,施展着轻功朝太仁殿而去,一路上,遇到的全是跪着的人。
到了承吉殿,向映月看着跪着的文武百官,心里越来越慌,他那几剑确实要命,长生蛊的功效没有人清楚,是传闻也说不定,连群臣都出动了,这么大的阵仗,不可能是假的。
依依看着向映月焦急的模样,心下也很是担忧,玉兰婷深爱林金奕,如今他死了,且不说对玉兰婷的打击有多大,怕是颖国那边也不好交代。
进了太仁殿,看着放在院子里的那方棺材和四处悬挂的白色纱幔,向映月脚下一软,差点摔倒。
走到正殿外,向映月却不敢再往里走。
他并不想杀林金奕,只是想折磨他,以此来告慰他父亲的在天之灵,其次也为玉兰婷。
“谁。”玉兰婷察觉到了外边的人,李金琪即刻唤出清风剑将玉兰婷护住,冷月流星也纷纷拿出武器护住梦氏。
“是我。”向映月出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看着玉兰婷朝自己走来,那双眸子里全是怨恨,向映月觉得,他的世界仿佛塌了。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万籁寂静中尤为清晰。
玉兰婷拽着向映月走到林金奕床边,将他丢到林金奕面前,“现在他死了,你满意了。”
向映月看了一眼骨瘦如柴的林金奕,心里并没有多大的伤痛,在他看来,这就是自己的仇人兼情敌,死了正好。
“他害死我父亲,我杀了他又如何。”向映月冷冷的看着玉兰婷,“还有你,不就是仗着我喜欢你。”
“你给我滚,这里不欢迎你。”玉兰婷怒道。
向映月不理会玉兰婷,转身就去拽**的林金奕,以极快的速度带着林金奕从殿内离开。
“赶紧追上他,向映月是个丧心病狂的人,指不定连林金奕的尸体都不想放过!”玉兰婷说罢便和李金琪朝外跑去。
跪在承吉殿的朝臣看着向映月背着一个人跑出了,都一脸不明所以,看着他从空隙中跑过。
玉兰婷和李金琪很快也追了上来,“你们别跪了,会武的赶紧去向前进墓前,务必将天君的遗体从向映月手中抢回来。”
看着一大群人朝宫外跑去,向映月嗤笑一声,背着林金奕去了太承殿。
到了自己的寝殿,向映月将林金奕放在自己的**,两下子将他的衣服扒了,只留下一条裹裤。
看着身上好些窟窿的林金奕,向映月觉得他应该处于假死状态,若是玉兰婷将他埋了,没死也真死了。
“喂,我知道你没死,别装了。”向映月叫唤着。
没有反应。
向映月看着林金奕手上的戒指,这东西有灵性,平日里都发着光,外人碰不得,若是他能摘下这戒指,就说明他是真死了。
小心翼翼的伸手去碰冷魂,在指尖触碰到的一刹那,强大的白光闪烁,向映月被震出好远,得亏他反应快才没有受伤。
他现在很确定,林金奕没死。
在太仁殿等消息的玉兰婷看到白光,直接朝着太承殿而去,向映月那么狡猾,她早该猜到他并未去宫外。
追去宫外的李金琪在城中碰到了李刚,李刚并未见到向映月,李金琪一打消了去城外的念头,策马往皇宫里跑。
玉兰婷到太承殿时,向映月正在给林金奕的伤处上药,动作很轻,生怕痛着手底下的人。
看到这一幕,玉兰婷心里百感交集。
“来了就进来吧,他没死,我也没有你想象中的丧心病狂。”向映月功力深厚,玉兰婷又丝毫不隐藏自己,他很轻易就发现了她。
“你到底想干什么?”玉兰婷突然发现她从来就不懂向映月。
“林金奕是个好人,我不想他死。”这是借口,若不是为了不被玉兰婷扫地出门,他早把这情敌囚禁在黑屋子里折磨。
玉兰婷丝毫没怀疑他的话,反而觉得有些亏欠向映月,“他可害死了你爹。”
向映月放下药膏,起身走向玉兰婷,“我爹的死,没那么简单,他应该是无辜的,有人想借此离间我们的感情。”
玉兰婷听到这话快气炸了,指着向映月吼道,“那你还将他伤成这样!”
“我当时看到我爹,那时都快要疯了,哪想得了那么多,我也是事后才觉得事情不对。”向映月一把抱住玉兰婷,泪水又流了下来,“玉兰婷,我只剩下你了,你千万别做任何傻事,他没死,活着,还有祖母和你妹妹,你要是出了什么事,要他们怎么活。”
林金奕刚睁开眼,看到的就是向映月抱着玉兰婷的画面,随即是铺天盖地的疼痛。
“滚!”林金奕拼尽全力吐出一个字。
听到声音,玉兰婷推开向映月,伏在林金奕床边,又惊喜又有些心疼,“林金奕,你怎么样?”
林金奕并不想看到她,拉过被子蒙住了头。
他对玉兰婷一心一意,对方却徘徊在他和向映月两人之间,他重伤被人诬陷身陷牢狱,她陪着向映月就罢了,好歹该抽空来看看他,天牢那样冷,自己又带着重伤,这次若不是安澜和幽浸相救,他就死了。
玉兰婷知道林金奕心里很委屈,她现在得去将这幕后的真凶抓出来,林金奕受的罪,她要加倍奉还给那个人,“醒了就好,向映月,你给他处理伤口,我去把这件事一定查个水落石出,还他清白。”
林金奕猛地掀开被子,双眼直视玉兰婷,“向前进就是我杀的,我认,你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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