绳其好笑之下,又是纳闷,正要重述姓名来历,只见一人由外面匆匆而入,一见绳其便笑道:“原来果是方爷!亏得俺恰赶到此,不然真是笑话了。”于是与绳其解开绳缚,先一说自己来意。
原来此人却是刘东山的捕伙。东山见绳其等飘然自去,终是过意不去,便酌备酬金,命这捕伙随后赶来。这个捕伙恰便是本村的人,刚刚顺便到家中望望,却闻得本村会中捉住贼的眼线,那眼线又自称是方绳其,所以他忙赶来瞧望哩。
当时绳其既见那捕伙,也便笑述自己被捉之事。这当儿,上面高坐的那人情知是误捉了好人,忙屁滚尿流地跑过来,连向绳其揖谢不迭,百忙中,又来着众庄汉,忽见此人真是大名籍籍的方绳其,也顾不得站班摆臭架子咧,大家呼一声围向绳其,都光着眼乱望。
正这当儿,恰好那店婆儿也挤进来,一见放掉绳其,便吵道:“你们怎的放掉他,难道他白摸俺妈妈不成?”其中一个楞庄汉便笑道:“漫说是只摸你妈妈,便是再摸你要紧些的地方,也只好由他哩。”一席话招得大家哈哈一笑。那店婆儿忙趁乱一溜烟跑掉。于是高坐的那人忙揖绳其并捕伙就座,自己一说姓氏,并误捉绳其之故。
原来此人姓李,便是本村的联庄会总,因为密云县大盗丁顺自往年被杜大娘挫辱之后,居然蛰伏了好几年,只有时远出做些案件。近因大娘年老,不甚喜事,所以他又渐渐地就近处、京东北一带出没,近两月来各村中颇为警备,所以李团总闻得店翁的糊涂报告,致有误捉之失哩。
当时绳其听得丁顺两字,不由忆起所闻杜大娘摆布丁顺之事,但是也没在意,因望望天光,却笑道:“如今话既说明,俺还是趱路要紧。”说着,向那捕伙道:“不想你们刘爷还如此客气,你只回去复命,说我和晋爷心领就是。”说话间,向庄汉要过短刀,便要拔步。那李团总和捕伙哪里肯依,连忙大家拖留。绳其望那天光,委实将晚,也只得权住一宵。当晚李团总并捕伙极尽地主之谊,陪绳其酒叙之下,又谈回近来丁顺猖獗的情形,那捕伙好说歹说极致东山之意,绳其没奈何,只得收下馈金。
次晨,绳其别过李团总等,匆匆上路,当日行抵家下,见了余福,具述办案之事,那余福惊喜之下,却呈上建中寄来的一封书札,却是由济宁州寄来的。原来这时建中因政绩书最,捕盗有名,业已擢升州牧。书中极叙契阔之外,并言济宁、汶口闸地面有一凶僧,俗名吴元化,人称铁臂僧,筋骨劲越,腾踔如飞,现居金龙大王庙中,独霸运河一带,交通盗匪,私藏妇女,又和一个运河水寇赛霹雳王天福结为死党,以致地面上劫案累累、行旅裹足,现方设法剿捕。虽有耿先生、余庆十分得力,沿恐不足制伏巨盗,甚望绳其去相助。
又言济宁地面毗连兖、沂诸府,号称难治,那沂州一带又蔓延起一种教门,俗称白衣净教,奉白衣大士为神,广收徒众,不拘男女,一般地开坛烧香,宣演种种邪妄之说,一时无业悍点之徒归其教,以厚势力、以逞恣睢者甚多。那教首姓李名孟周,现居峄山中天华崖,地既险峻,复筑有坚固寨砦。其中道院云连,均为其徒麋集之所,又托言备盗,广积器械资粮,日习武事,刀剑之声相闻。那当地官吏虽也觉得他们闹得不成事体,却因孟周教徒众多,不敢去招惹他,那教徒等也就渐渐蔓延于济宁一带,又有吴元化雄踞汶口闸,所以地面上甚为不靖。书后,又有一行细字道:望君甚切,希惠好音。
当时绳其阅罢书,向余福一说书中之意,余福忙正色道:“虽是王老爷有书相招,您可千万不要去。若只管闹这些没要紧,您自己的功名也就不用奔咧。”
绳其笑道:“老伙儿不必着急,俺也是想不去。王老爷虽说是地面上不安静,有耿先生在那里,想也尽足料理。如今秋试在即,且预备文字,赴考要紧。”余福喜道:“这便才是。”于是立促绳其写就辞谢建中的回书,由驷递发去,他方才放下心来。
绳其也便真个的静下心来,逐日里攻读课文,又使人赴葛蛇庄杜、吴两家问候一切,并言暂不赴庄之意。不一日来人回头,具言杜、吴两家均好,只是杜大娘前些日偶然患病,现已暂愈,因风闻得大盗丁顺又在近畿一带出没,杜大娘恐其不忘前仇,颇事警备。绳其听了,也没在意。
光阴迅速,转眼间已届秋初,赴京就试之期业已不远。绳其惦念楚材,想自赴豹子窝,约定行期,却被余福止住。正这当儿,忽地秋瘟大起,流行各处,往往一家都染病,死者相望,便是绳其也病了十余日,慌得余福料理医药,闹过些日,及至绳其病愈,早已七月望后。绳其一面料理赴京诸事,一面正要遣人去约楚材的当儿,恰好楚材寄信来。绳其一瞧那信,不由只顾跌脚。
原来楚材也染时瘟,一时间势不能行,信中嘱绳其先发,自己能否赴试尚不能定。当时绳其见信,又欲赴楚材处看望一番,当不得试期已迫,又有余福从中阻止,只得即日束装赴京,但是一路之上甚是怙慑。不一日试场事毕,绳其觉这次文字十分得意,便索性地勾留下来,等候揭晓。哪知运气不来,文章憎命,及至榜发,依然康了。绳其一笑之下,恬不为意,却反羡楚材,因病阻试,倒省得辛苦一趟,及至出都之日,业已深秋时分,一路所经的村墟间,时有新冢丧幡。
原来这年秋瘟,灾区既广,又十分淹缠,所以这当儿患病的还是死亡相继。绳其触目惊心,既幸自己染病能愈,又念楚材。这日晚上,宿在石匣荆高驷地面,相传这所在是昔日荆轲、高渐离相与击筑哀歌酣饮之处,驷北面有一突兀石台,高可数丈,耸立于荒峙蔓草之间,土人名为试剑台,据说上有一块巨石,中断为二,暂绝处俨似剑劈,便是当年荆、高两人酒酣试剑的古迹。
当时绳其落在旅店,既闻得有这等古迹,不由酒怀郁勃,便命店人备酒相待,一径地拂衣登台,循览古迹。这当儿西风烈烈,落日荒荒,极目处长云大野,秋气萧然。绳其慨念古人,十分感慨,又恨不得与楚材同此凭吊,一路价披荆拨莽,却于台之西北隅张见那两块断石,不由哈哈一笑。原来那石却是后人用人工断就,不过上面刻着“试剑石”三个大字罢了。
绳其好笑之下,又念后人附会古迹,便是景慕英雄之意,所以五代时,王彦章有两句名言,是“豹死留皮,人死留名”,看起来,凡是英雄,无不虽死犹生哩!一时间,觉得胸中浩浩落落,又在台上徘徊良久,方才踅转店中,早已掌上灯烛,酒饭都备。绳其趁着高兴,即便欣然独酌,酒入渴喉,又搭着吊古游兴,不知不觉业已沉酣。
正在唤店人换添热酒之间,忽一人拍肩,笑道:“老弟有此游兴,怎不等俺同游呢?”绳其急望那人,却是楚材,似笑非笑地站在身旁,再顾四外,草树蒙翳,自己仍在试剑台上一处峭壁之下。绳其恍惚中,觉得楚材是和自己试毕同返,欣然一笑之下,正要去拖楚材,却见他倒退两步,以背就石壁,似乎是一拱手儿,竟自逡巡而没,闹得绳其猛然一惊,方唤道:“喂,晋兄哪里去?”便闻耳畔有人唤道:“客官醒醒。您老酒若够时,便早些安歇吧。”
绳其倏地一睁倦眼,哪里是在试剑石上,哪有什么楚材,自己仍倦坐酒案之旁,那店人方笑吟吟来换热酒。案上烛已结了个鬼眼似的蜡花儿,正在秃秃乱颤。正这当儿,一阵微风吹得破窗纸忒忒地响,听听村柝,却已二鼓敲过。当时绳其回思梦境,好不诧异,但是逡巡间,又以为是思念楚材,故有此梦,便命店人撤去酒饭,醺然就寝。次日行抵家中,尘装甫卸,和余福在前室中安置一切。绳其偶一抬头,却见壁上端正正挂着楚材的铁箫并那柄柳叶宝刀,因欣然向余福道:“怎的晋相公的物件在此?莫非晋相公病起之后,曾到此间吗?”余福叹道:“您还提什么晋相公,说来且是可叹哩!”绳其不由大惊。正是:幽明遂异路,生死两分交。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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