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当时绳其含笑道:“几个蟊贼子算得甚事?可惜那时俺没在那里。俺若在时,趁那贼们进衙,便给他个滚汤泼老鼠,一窝儿都是死,岂不痛快!”高氏笑道:“是呀!”说着,向玉英笑道,“若是妹儿你也在那里,瑶华姑姑还许吃不着吓哩。你俩……”
玉英忙道:“什么你俩你仁的,快吃酒吧。”这一来,招得杜大娘也自微微而笑。
须臾,玉英先起去,绳其也离席去方便。杜大娘便向高氏道:“你瞧这两个傻孩儿,真也怪有趣的。如今绳其武功已成,不久也当转去。依我之意,是叫他择日迎娶玉英。一来他们嘉礼完毕,二来也了却俺一桩心愿。”说着,忽叹道,“人事无常,是说不定的,趁我好端端的,眼见他们大事完毕,不是件快活事吗?”
高氏笑道:“哟!你老这可是没的说咧,你老金刚似的身体,怕不寿活百岁,有甚不好端端的呢?至于命绳其迎娶的话,恐怕他那老牛性儿是劝不转的。他立志是中试之后,和建中弟一般,方才完婚。俺几次价曾劝说他,他只向人憨笑,通不在乎。”
杜大娘笑道:“如此倒是有志气,但是小人儿们心性,也瞧不得他那牙关上的劲儿。你只透透俺这番意思,看是如何?”高氏听了,也便笑道:“也是呀,小人儿们心性真也说不定。那么俺就向他透您这意思。”
正说着,忽闻玉英在自己室内喊唤仆妇,杜大娘便向高氏低笑道:“悄没声的吧,那妮子也是个广东蛤蟆,南蝉(难缠)哩。”
高氏不由眼珠一转,忙笑道:“那个主儿自然是由我和他去磨牙。不知这个主儿,你老探过她的意思吗?”杜大娘道:“哟!可了不得。若妮子们也三条六件地作起怪来还成功吗?俺叫她出阁,她自然没得话讲。”
高氏摇头道:“不妥,不妥。如今的姑娘们眼高心大,说不定也暗含着憋点儿小主意。你老却不要大包大揽,还是先探探她是正经。不然,俺便是向绳其一边说妥了,倘闹个按下葫芦瓢起来,不是白费唇舌?”
杜大娘失笑道:“你大嫂倒是个虑事精,俺就不信这个。都这么扭头别脚,那出赁花花轿的不都饿煞吗?你且稍候,我就去问问她。”说着,便离席踅去。
这里高氏饮过两杯,早听得杜大娘和玉英一时间只管喊喳。少时杜大娘却咯咯地笑。这里高氏听得杜大娘欢笑,正疑惑玉英应允出阁,只见杜大娘笑得什么似的,踅来道:“你大嫂真罢了的。你怎便虑起事来一虑一着。如今那妮子果不出你所料,真是老天没错配,和绳其正是一对拧性种。原来她也非像瑶华那么风光不出阁哩。既如此,你大嫂便不须去理那一个咧。”两人说话之下,不由都笑了一阵。
不提当时酒罢,高氏转去且寄书思恭,回报平安。且说这年又当乡试之年,绳其被余福唠叨得只得由葛蛇庄转来,且自一心准备举业。又驰书于楚材,相约按日会文,以资磨炼。闹过几日,绳其颇觉自己文笔生喳喳的,以为是分心武功,心不沉静之故。不想楚材寄得课文来,绳其一瞧,却有一片感慨衰讽之气。绳其是疑他精神不佳,或有疾痛,便又向豹子窝去了一趟,见楚材精神如故,方才放下心来。
两人盘桓之下,又是十余日。及至绳其踅转,却值村中春社。绳其和王原是两村头脑人,自然脱不得清净,家家酒宴、处处笙歌地闹过几日,好容易静下来,已是三月望后。绳其方要用功,说也凑巧,王原那里又有了热闹事儿。
原来三月十七日是王原生辰,便有他一班朋辈并本村人们商议着与他做寿。又因建中在外官达,大家瞧王原是个叔伯(叔伯者,俗谓旁派,非正根之意)老太爷的角色,便索性地要趁势热闹一下子。不但大家聚金送礼送戏,并且悄没声地做成一方“保卫桑梓”的匾额,要就做寿时恭送于他。直至一切都备,方才去通知王原。王原没法推辞,只好拼着心痛钱,忙碌碌地准备筵席,且去做寿。那绳其自又须掺在里面,一连价忙过几日。
这日绳其方从王原处回头,踅至大门边,恰值余福背着脸子,一面指挥一个佣工扫地,一面叹道:“咳!真是一家有事,四邻不安。你瞧王家做回寿,又慌得咱主人心都飞起。眼睁睁便是秋天下大场咧,他也不赶紧用功。像人家王建中相公,当时用功时,鸡叫起来,一直闹到二更大后。不然,人家怎的中试做官呢?像咱主……”正要说下时,忽一回头,望见绳其已到背后,因笑道,“不是老奴唠叨嘴碎,这些日只管一事不了一事的,闹得您也没法用功。如今静下来,您也真该理会些正经咧。”
绳其笑道:“便是哩!俺何尝不想用功?只是总有事体。前些日俺赴豹子窝时,那晋相公因遵化地面山深林密,有几处很好的猎场,曾约我去打猎玩耍并逛逛那里山水,俺就因怕耽搁工夫,都辞掉没去哩。”余福道:“这便才是,以后想也没什么乱弹的事咧。”
正说着,只见一骑马泼啦啦地跑来。上面一人结束劲健,头戴卷檐凉笠,身披青绸长衫,腰系板带,佩一柄短刀,脚下是薄底快靴,一手提鞭,在马上东张西望,并一面望望宅门,又瞧瞧日影。看那人光景,似乎是个捕班上的朋友。
绳其等正在瞧望,只见那马到门便驻,那人霍地翻身下马,便向绳其拱手道:“老兄是这宅上什么人?便劳驾进内通禀一声,小人是遵化捕总刘东山爷打发来的,有封要紧信件,特致这宅上方绳其爷。便烦引进则个,小人还向他处邀请朋友,是不可稍迟的。”说着,从怀中取出书信。绳其一面怙慑,一面接见书信,忙笑道:“只在下便是方某。刘爷有甚事体,特烦足下远步,且请内歇息细谈如何。”
这时余福在一旁,正瞧得直了眼,那人却向绳其致敬道:“如此好咧!方爷瞧书自明,总言之,俺家捕总是专候大驾,小人还有别事干办,不得奉陪细谈了。”说着拱拱手,上马加鞭,竟自如飞跑去。
这里余福顿足忙喊道:“你且慢走,这是哪里说起?俺家主人是没工夫出门的。”再瞧那人时,笠影依稀,业已不见。这一来闹得余福正要发怔,那绳其已自将书瞧罢,便笑道:“老伙儿,不必着急。这信中没甚要事,是刘东山爷约我去帮他办件案子,大约俺去个十来天便可了事,不至于多所耽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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