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氏便道:“咱且说正经的。你说呀,俺见你表兄的信,险些儿没把我吓煞。原来山东传子们那么凶实,他竟趁新官到任去抢衙门。那晚上,吓得你表兄藏在床底下,幸亏耿先生和余庆有本事,当时杀退那班强盗,虽然没得损失,大家都吓一大跳。事发之后,将个瑶华姑姑吓慌,依着她就要接大娘娘来,亏得耿先生没过得十来日便将盗首捉获,余盗四散。他发信时,业已安静下来。你说不吓煞人吗?”
绳其等听了,不由都为骇然,便向高氏细问缘故。原来栖霞县城外十来里之遥有座五峰山,久为群盗出没之地。当耿、刘两人都漫游在外时,群盗越发恣肆。后来耿先生由平谷回家时,曾集合当地乡壮入山痛剿一次,贼势为之稍敛。及至耿先生从建中幕游,群盗趁势又复恣肆,恰又从远处蹿来个悍贼,群盗便奉以为魁,不断地打家劫舍,闹得栖霞县分竟为难治之区。那上宪因建中历任捕盗,号称能吏,所以便将他题补此缺。
那盗魁虽知建中武健,却不知耿先生在其幕中。当建中下车伊始并官眷都到之时,那盗魁便乔装入城,觇伺动静。既见建中恂恂长厚的光景,本是意存轻藐。不想过得两日,那前任的官眷搬出衙署,瑶华进署时又被那盗魁张见。那盗魁本是凶**之辈,于是便心存不良,定意去抢劫衙署并劫取瑶华。当事发那晚上,恰值耿先生被人请去吃酒,余庆在署,每夜里照例有巡视之职。
当晚,二鼓敲过,余庆提刀,巡至二堂后面。忽见二堂上前坡脊似乎人影一晃。余庆抖手一镖打去,即闻得有人啊呀一声,接着瓦垅乱响。余庆这里方叫得一声有警,便闻大堂前喊声大举,又有一阵刀仗碰撞并索鞭乱响之声。慌得余庆一个健步蹿入二堂。早望见火燎如飞,夹着十数个彪形大汉,一色的包头短衣,各执兵仗,一声呼啸,业已火杂杂地撞入宅门。为首一人,舞得一条九节索鞭,势如游龙,从火光中大叫道:“五峰山好汉们全伙在此。有不怕死的只管来。”这人便是盗魁。
余庆大怒,一面连呼有警,一面想提刀闯去。略一逡巡,忽又恐内宅有失,百忙中,连发两镖,嗖嗖打去。群盗喊一声,向后略退的当儿,却见一片刀光,直从西花厅屋脊上横飞下来。只就地一旋刀势,早已截翻三两个贼徒,接着便刀影翻飞,直奔盗魁,并大叫道:“余庆不要慌,你只顾去保护内宅,这里都有我哩。”
余庆听得是耿先生,心下稍安。正要跑向二堂后去守内宅之间,这里耿先生已和盗魁杀作一团。那宅门外的本衙卫队并捕健人等也便各执兵器,大呼赶到。余庆不暇耽搁,三脚两步,方转向内宅门前,早闻得麻娘娘在门里边反叛泼贼地乱骂。宅门外正有两个笨贼跳钻钻地用手中朴刀向门上乱劈乱戳。余庆大怒,赶将去一刀一个,都已斫翻。
正这当儿,便闻二堂院中没好地喊杀一阵,接着便吆吆喝喝直哄出去。须臾,又闻得城防营警号吹动,余庆料得盗已逃去,便叩门向麻娘娘道:“如今盗已退去,且请主人等不必惊慌。”说罢正要转步,恰好耿先生也自踅来,见内宅无恙,方才放心。
这时满院中火燎如画,许多厮仆们有的从床下钻出,有的从被中抖起,也都乱哄哄地集拢来。大家跟了耿先生、余庆,到二堂院中一瞧,只见院中有个受伤的贼,和那从二堂滚落的贼正相与卧地呻吟,连那被余庆戳倒的两人,共捉获四个贼徒。于是一面将四贼监押起来,便请建中连夜审讯,一面还恐隐避之处藏有贼徒,当由余庆领了大家逐处寻望。这时厮仆们却一个个精神暴长,有的道:“可惜我那把腰刀昨天拿出磨去咧!不然,瞅个冷子,我闪在黑影里,多少也砍他两个贼脑袋玩玩。”有的道:“这话不错,你说手内没家伙,真是干着急。俺那时提了夜壶,闪在房门后,只要贼一探头,俺一定给他一家伙。”又有应声的道:“那还用说吗!事到临头,你不招呼他,他就要招呼你哩。”
正乱着,已近思恭室外,大家便道:“真个的,这么鸟乱,怎么没见吴师爷的影儿呀,倘若被贼们架了去可了不得!”
余庆喝道:“不要胡说,方才俺问耿先生,是从吃酒处闻警赶来。因宅门前被贼堵住,便从西马号墙上跳进,由西花厅上杀将下来。那当儿耿先生由这里过时,还似乎见吴师爷在室内,怎的便会被贼架去呢?”
说话间,大家闯入思恭室内,提灯一照,叫声苦不知高低,只见榻上被子抖翻,枕头和一件长袍抛在地下,夜壶倒歪着,流了一地尿,却没得思恭影儿。瞧那光景,似乎贼曾入室一般。这一来闹得余庆不由大惊,便道:“你们且向别处寻寻吴师爷,等我报与耿先生,急速抢他回来要紧。”
说着方要拔步,只见一个仆人走去一揭榻闱,便嚷道:“有在这里了。”于是拖着脚子,由榻下拖出一人。光着脚儿,只穿一身小裤褂,满头脸上都是蛛丝尘土,见了大家,还只顾直着眼儿。
余庆踅进一瞧,谁说不是思恭呢!原来那会子思恭一觉醒来,马马虎虎地用过夜壶,方要去接续断梦,忽遥闻二堂院中一阵嚷喧之声。他以为是建中坐晚堂审什么案件,倒也不大理会。逡巡间刚一合眼,又闻器械磕撞的声音,吓得他倏地坐起。方摸着穿上小裤褂,要去点灯之间,却闻卫队们大喊道:“捉捉,休要放走贼徒。”就这声中,思恭便一骨碌滚下榻来,一径地钻入榻底,所以闹得满室内一塌糊涂哩。
当时余庆等人也不暇笑他,便又同耿先生就署外巡察一番。须臾,追赶贼人的卫队捕健也便踅转,却又捉到两个贼徒。即时经建中略为研问,即便和那四个贼上镣入狱。次日,耿先生留余庆护署,便率领卫队捕健,又酌带城防兵丁,到五峰山去剿贼人时,早已一个也没得咧。但是耿先生却不动声色,一面暗和人张扬出去,说是那六个贼人,经建中审问,已定某贼为盗魁,这件事已就此了结,不再搜捕,一面却多方乔装,暗为踏访,果然那盗魁中了计策。
一日,那盗魁扮作个乡农模样,在东城外一片野茶馆中假作吃茶歇脚,正在觇听动静。忽地外面一声喊,抢进十来个作公的,单刀铁尺,一阵价围将上来。盗魁大惊,托地跳起,方想拔家伙拼命拒捕,便觉背后有人啪的声便是一脚,大喝道:“你这泼贼,逃向哪里?且叫你认识耿某。”说着,转过一人,就盗魁跌倒之势,啪啪地向他胁叉上又是两脚。于是众捕健蜂拥而上,登时将盗魁缚将起来。
原来耿先生扮作个小贩儿,尾缀盗魁既入茶馆,便去知会了捕健们。自己却先进茶馆,只作叫卖,望见捕健拥入,便趁势发作哩。
以上所述,那便是思恭家信中的情节。当时高氏娓娓述罢,便笑道:“你瞧山东地面真个歹斗。俺只挂记着瑶华姑姑不怎的吃吓哩!”
玉英听了,眉儿一挑,正在微微一笑,那绳其却以拳拄案,其声砰然,便含笑说出一番话来。正是:盗迹传闻处,雄心欲起时。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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