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绳其向窗内一张,只见胡八夫妇正在靠榻桌儿前,嗒然对坐。那老婆两眼已哭得烂桃儿一般,胡八便叹道:“我这也是没奈何,为转面孔,也说不得。谁想卢三背后还有个把线的,便是西门口跛脚秦讼师。那个老王八好不歹斗,卢三那厮便被他撺掇变了卦咧,非要三百银不可。俺这些日托人靠脸,向卢三好说歹说,他让到二百六十两,少一毫也不成功。其实,秦讼师是耍弄卢三,自己多赚银子,将来这二百六十两,都落在秦讼师手,卢三也不过是磕磕听赏的勾当。这个呢,咱不必管他,只是这多出来的六十两,若再翻回头去,向人家方某人说活,人家未免越发瞧咱不够朋友咧。俺为转面孔,只好自己咬咬牙,赔上此数。咱走外面的人,有时钱可以吃亏,这声名却不可吃亏。如今只好暂典出这房子,以后俟我有钱时,再设法取赎吧。”
老婆哭道:“这秦讼师还这样作孽!他老婆长得丑八怪似的,没人要,不断地夜晚上当街拉人,倒贴人家,哪个不晓?如今俺只好咒这老王八弄得这钱去,叫他老婆都贴给人家吧。”
绳其听了,惊笑之下,又瞧他夫妇苦楚光景,好生过意不去。方在沉吟着,想要转步,恰好身后有人一拉,绳其回望时,忙向那人一摆手,两人登时由墙上跳回店院。那人不由分说,由门后抄起一根门闩,便道:“你老且去和胡八理会,等我先毁掉这秦讼师再讲。那西门口一家门口,果有个丑女人常站门子,俺是见过的,那里一定是秦讼师家哩。”说着,便要闯去。却被绳其喝住,夺下门闩道:“你都不要管,俺自有道理。”
原来那人便是余庆,那会子一觉醒来,不见绳其,料是在胡八家窥探,所以他也跟踪而来,听了个不亦乐乎。不提余庆当时只好噘了嘴,仍去困觉。且说绳其怙慑一会儿,恐胡八明日便去典房子,便忙取了六十两银,命店伙去请过胡八道:“实不相瞒,俺因你老兄多日不面,未免起疑。那会子俺闻得你夫妇拌嘴,因又到你院中听听。你为难之要,俺已尽知,多的这六十两,岂可叫老兄典房出赔?”说着,取银递与胡八道,“银两在此,俺但求事体速了就是。”
那胡八接了银子,自是欣然。不提胡八连夜里便去寻卢三,交代清楚。且说绳其次日会着胡八,知卢三一面业已妥当,即便将打点官中的一百银也交胡八。果然是钱能通神,不消十来日,官中已将楚材作为误伤的罪名,轻轻开释。
楚材到店,和绳其会面之下,大家欣慰自不消说。楚材因挂念家下,先行转赴豹子窝。这里绳其因胡八这次总算出力,便一连请他吃了两日酒,又酌送礼物等,一耽搁又是几天。总计绳其这次料理官事,连店中一切所用花费,便耗去四百多两。蹉跎光阴三个多月,已是四月底的光景。
这日胡八与绳其置酒饯行,绳其由酒肆转来,业已将二鼓时分。寻觅余庆开发店账,准备明早起行时,余庆却自不见。问起店人来,也都不晓得。绳其因夜间光景,那余庆愣头青似的在街上胡拨,或有不便,于是重复出店,各处张寻。直至将三鼓,店门都闭,哪里有余庆的影儿?绳其一路怙慑,慢步回店,方近店门,却闻余庆在背后唤道:“主人敢是才吃酒回头吗?”说着,笑吟吟踅过来。
绳其见他面有喜色,并且穿了新衣履,辫子也梳得光亮亮的,因微嗔道:“这深夜里,你向哪里去胡撞?俺早就回店,却因寻你又复上街,难道你不晓得明日登程?这会子还不在店。”余庆笑道:“俺就因明日登程,这里有个王八蛋欠我几个钱,所以去讨将来。咱为甚白便宜他呢?”
绳其听了,以为他是向酒家算沫渍账等事,也没在意,便相与进店,算清店账,又略为整理行装,即便各自歇困。
次日,绳其早起结束,正用汤点,却听得店人们相与谈论道:“这年头儿真蹊跷,大城里面贼老哥就动了手咧。西门口秦讼师家夜来失窃,秦讼师因被人邀去作词讼呈子,那贼哥却把他老婆光溜溜仰缚在炕上,嘴内堵了一块破蓝布,窃去了二百多银。真是恶人天报,那秦讼师一年价坑害多少人,诈人钱财,这还罢了,最混账的,他还走俏道儿。便是他后对门有个媳妇子,他就霸占着,那媳妇的男人不在家,他便溜过去胡闹,不晓得他自己的老婆也一般地拉人倒贴。这次,他老婆被贼老哥剥光脏缚在炕上,不消说,那贼老哥一定是快活够了,才摸得银子去哩。这就叫恶人自有恶人磨,眼前现报。”
绳其听了,诧异之下,想起胡八老婆诅骂秦讼师的话,正觉好笑,却听得余庆气吼吼地道:“你们说话要留阴功。你怎知那贼大哥便快活够了才取银子?难道你给那老婆垫屁股来吗?那老婆常在街上站门子,谁又没见过她那副尊容儿?假如我做贼老哥,我也不高兴撮弄她哩。”
店人便道:“奇哩!这干你余爷鸟事,就气得你这个样儿?你又怎便知那贼老哥不快活够了才取银子,难道你在旁拉挡那贼老哥来吗?俗语说得好‘是贼就该杀’,贼骨头、贼肉、贼心、贼肺、贼肝花,坏就成了的贼王八,还有甚善心好意?别说那老婆那么丑,便是再丑上一百倍,横竖她有个那物儿,那贼挨刀的凑口的肥肉不闹一口,难道给人留念想不成?”
余庆喝道:“你别乱骂,反正你说贼老哥快活够了才取银子,这句话俺就
不信。”店人道:“信不信由你,反正是贼没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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