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绳其听那门儿一响,便见有个三十多岁的妇人,生得又白又胖,擦着一脸厚铅粉,怪模怪样,向外一探头儿,见胡八踅去,却向自己瞟得一眼,即便缩入。却自语道:“怪不得这天杀的谈得起劲,原来又遇他爹咧。”
绳其听了也没在意。及至入得店时,却见几个店伙围着余庆在一处内院门首大家乱吵。门内还有个媳妇子指手画脚地嚷道:“这野厮,既是误入,就该快滚。他却手内着他娘那狼棍子,向人乱甩还不算,他还觉着有理似的哩。”
余庆道:“既是茅厕,许你撒尿,也许我撒尿,咱各撒各的,干你鸟事!难道为住你这店,俺还憋煞不成。”众店伙忙道:“你少说句吧。你要解手,本该先问茅厕,如何自己闯入内院,向娘儿们茅厕中胡闹起来。”
绳其踅上去,一问所以,却是余庆误入内院女厕,以致相吵。绳其一面好笑,一面暗想道:“怪不得余庆在家安生不得,原来如此戆莽,只好叫他给我看屋子罢了。”于是拖了余庆,便奔客室。
不提绳其这里安置一切,一面歇息吃茶用饭,一面且候那胡八先生。且说胡八无意中遇到绳其,又知他手头宽裕,是个玩官事的利巴头(俗谓不在行之意),这注油水大可以从容揩抹。欣然之下,就集场上溜了一会子,本想抓了饭东,且抄白食。哪知踅来走去偏遇不到,百忙中又觉肚内泛上饿来咧。瞧瞧日色业已挫西,心想却吃嚼绳其,又觉得刚一会面,便帮吃帮喝,未免有失官人们的身份。没奈何,就粮店里买了棒子面,随手儿又买了个黄金塔(玉黍面所做,俗谓黄金塔,贫人所食),遮遮掩掩,就僻静处吃罢,不由精神陡长,便一路哼唧着小曲儿,踅回家中。
他老婆便骂道:“你可是自家肚皮饱,便大事完毕。老娘跟你挨……”胡八忙摇手道:“悄没声的,隔壁店内还有咱财神爷哩。”于是附他老婆耳朵低低数语。
不提那老婆听了,登时眉欢眼笑,接过棒子面来且去下锅。且说绳其就店中歇息一会儿,见胡八只管不来,正要去且瞧楚材,只听胡八在窗外笑道:“有劳方兄久候,方才真把我急坏咧。我越忙着向这里来,他们偏捉我灌酒。那席上刚上了鱼翅大件,却是我借尿遁走咧。只是这会子一肚子油腻,没别的,我且扰方兄两杯醉茶吧。”说着,笑吟吟踅入。
这里绳其方赶忙地逊坐斟茶,胡八却夺过茶壶道:“那不济事,我自己来吧。”于是自斟自饮,一气儿灌了两三杯,却抹抹胸口道,“这会子,俺胸间才觉舒服咧。咱们吃油腻东西真不成功。你说,我就因人情熟,热心眼儿,爱给朋友了事,所以免不了受吃喝的罪。这不是吗?今天晚上署内舅老爷在南巷里小玉子家请客,死求白赖又算上我。我本想不去,但因方兄那会子说起料理令友的官事,此一去,倒是接洽那舅老爷的机会。”
说着,移了座儿,向院中张张,随手掩了门。然后凑向绳其,附耳道:“你不晓得,这了官事,走门路,真须留神。差不多便被人撞了木钟,你饶白花了钱。那真正署内拿事张大嘴的人晓得了,你反招许多不便。如今咱单钻这位舅老爷,这便是个巧招儿。错非咱们的交情,我是不出这等力的。因为舅老爷顶了一脑袋高粱花,从乡下来,到署没多日,他那眼孔是小的。二来他虽知使钱,却摸不着什么诀窍,只须给他个三头二百的,便乐得他忘了生日咧。方兄你瞧怎样?合意时,你就斟酌个数目,我心里也有谱儿。至于和他磨嘴皮子,那都在我。横竖是家里出的嘴,磨层皮去也不算什么,保管咱不花冤钱就是。”说着,又越发低声道,“打点官事,第一须咔嚓一家伙拖进钱去,进给他一了百了。倘若因循起来,你这财主打点官事的名儿出去,署中那群饿狼们都瞧你是块肉,大家串合了,拿起筋节来,你老兄有钱可花吧。你瞧这事怎样呢?”说着,又望望掩的门,哧地一笑。
一席话不打紧,竟将个伶俐不过的绳其登时怔住。原来绳其只是急于救援楚材,至于打点官事的勾当,他哪里在行?当时听得胡八的话,只剩了咧嘴憨笑。那胡八是何等奸猾,便忙笑道:“如今这么办吧。待我今晚先探探那舅老爷的口风,咱只要得省的就省,明天咱再定规,你道好吗?”
绳其道:“便是如此。但是事办得须越快越好,俺费些钱倒不在乎。”胡八听了,暗笑之下,却正色道:“唔唔,真个的咧。从我这里说,咱就不能多费钱。不然,要朋友干吗呀?”说着站起来,义形于色地方要踅去,绳其便道:“左右你老兄多费心就是。等我且去瞧望敝友,也叫他心下安慰。”
胡八听了,索性又坐下来,便道:“方兄,你自己去探望贵友,怕不成功
吧!”绳其道:“你老兄说的敢是进监的花费吗?俺已准备下了。”
胡八道:“话不是这等讲。那禁卒小牢子们好不歹斗。他抓着生虎儿,且会敲你的大竹杠哩。你把花费交给我,你到那里不必说话,我管保给你省得多。况且初次出手,这底子可别打坏了。你这次花了一吊冤钱,下次他便望你三吊五吊不止哩。”
绳其道:“好好,如此一发劳乏你老哥。”说着,取出一包碎银,约有四五两。胡八接过,颠了颠,嗖一声揣入怀内,便道:“你托着不必说话,只大样样的,他测不透你的路数,咱就能省钱。”说着,和绳其一齐举步。
绳其唤余庆看屋子时,余庆却已在对面厢房中鼾鼾大睡,揉着眼子跑过来,张得胡八一眼,也没言语。于是绳其跟了胡八,出得店向北便走。经过那衙署之前,正有许多公人们攒三聚五在照壁前闲坐。见胡八领了绳其,便乱笑道:“胡八哥,喜幸呀。真是老天饿不煞瞎眼的雀儿,你怎便抓……”
胡八忙整起面孔道:“少说闲话。这年头儿憔悴。”众人越发乱笑道:“你瞧这小子,还壮起来咧!”说着,大家齐上。那胡八便一面笑,一面左闪右躲,一路价轻趋俏步,早已踅向署门之西。
绳其好笑之下,抬头一看,那座黑魅魅、高耸耸的监狱早已现在面前。那犴狴门口正有两个小牢子闲坐,一见胡八,便跑上来一阵撕掠。胡八一面笑着乱打,一面骂道:“该死的们,老子给你们送财来,你却……”说着,一使眼色,三个人便揪扭着,离得绳其十余步。
绳其但见胡八和小牢子们咬了一回耳朵,便从怀内摸了一阵,唰一声,探出手忙递向一个牢子袖中。那一个小牢子便笑着望望绳其。接银的那牢子便笑道:“既是你胡八爷来,好办的事。少时,俺头儿那里有我去交代就是。”说着,和那牢子去开牢门之间,这里胡八早跑到绳其跟前,小语道:“你瞧,咱就省得一两头。方兄,快去瞧望贵友,我只在县前茶馆里候你吧。”说着,笑眯眯低头踅去。
这里绳其即便跟了牢子匆匆入狱。和楚材相晤之下,自有一番感慨喜慰的光景。绳其慰问一回,又略言来此营救之意。恐胡八在外久候,即便便嘱楚材安心静待,逡巡踅出。向县前茶馆中寻了一回,却不见胡八。
正要自行回店,却见胡八从别的茶馆中含笑踅出,一言不发拖了绳其便走,一面道:“了不得,俺真成了个忙神咧。只方才在那茶馆吃杯茶的时光,便有两起子来寻我的。一是舅老爷遣人催请,一是东乡里某大户买牛漏税,托我向署中去说情儿。你说我哪有工夫管他的闲账?”
绳其一面唯唯,一面将入牢的光景一说。胡八拍手道:“如何?俺既领你来,他们是不敢怠慢的。署里管狱的二爷和我是一个人儿。他们若得罪我,我只消问那二爷一句话,他们便受不得哩。今天俺既给你疏通了顺溜路子,以后便是牢里的铺垫花费也都顺手。不然,禁卒们摆布犯人,搓圆拍扁,由他性儿,好不凶实。”说话间,行至岔路,胡八忽地驻足道,“方兄,咱就此别过,俺就去赴席,和那舅老爷接洽,你只管婧好了吧。”说着,向怀内**,忽笑道:“我真也忙昏咧。方才给你省的那一两银,却被茶馆中熟人借去,只好明日俺再奉还。”
绳其忙道:“你只管用,还还什么?”胡八遥应道:“岂有此理!俺交朋友,先讲个财帛分明。明天一定奉还。”
不提这里两人匆匆分手。且说胡八那老婆傍晚时光刷罢锅灶,高兴之下,就温水洗了个澡儿,披着棉袄,光着下身,偎在榻上破被子边。一面用破布擦抹腿叉,一面暗想道:“不想这天杀的瞎猫撞着死耗子,也会抓着瘟生。少时他和什么舅老爷去关说事,无论怎的,也要落个十几两银。但是横财只一注,钱到他手胡乱花掉了,老娘还是挨饿。不如想法儿拘过这钱来,或是放个纸牌局,或是买两个大母猪。至不济养些母鸡,也会下蛋,都是生法哩。”
笔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