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想得十分得意,一面价用那破布搓揉得要紧所在热辣辣的当儿,忽闻背后有人哧地一笑道:“俺真是运气亨通咧。想什么就有什么。俺正要这么着,你就摆在这里。这次俺腰里有钱气就粗,看你还敢别扭。闲话少说,咱便在榻沿上吧。”说着,伸过一手,先掠去破布,接着扳过老婆的脑袋,就腮上便香了一口。;那老婆一瞧是胡八,便一面身儿乱扭,一面骂道:“该死的!你好容易遇点儿彩兴事,还不快去干,却来这里歪缠。亏你不羞,还敢说腰里有钱,方才连那棒子面钱都是俺从对门张大婶借的。你便是会着那舅老爷,闹好了,也不过赚十几两银。没的老娘就高兴由你撮弄?”说着,一推胡八,却忽地哟了一声,一也眼儿,笑唾道,“没人样的,老娘今天偏不。你倒会端相所在,还榻沿上,不消说,你外面吃嚼了瘟生,灌了一肚子热酒,不觉冷还倒罢了,又引起你那股子劲儿。老娘这里盼钱还没盼到手,又冷哈哈地却还不想穷开心咧。”
胡八听了,只是嬉笑,但是肩上,场着眼儿,似嗔似笑,两腮上渐渐红晕,着眉儿,微笑道:“偏不,偏不!看你怎的。”
胡八都不理她,只一面摆布,一面笑道:“俺胡八爷不发财,就吃了你这婆子穷嘴的亏,十几两银就看在你眼里,亏你还说盼着。如今俺这注彩兴,少说着也须赚方某三四百两,你怎说十几两的指望呢?不然,俺就会这么高兴吗?”说着,俺嫁你以来,也没见你抓过成百的银子。如今你和舅老爷接洽了,暗中剥层皮儿,好煞了不过十几两的油水。三四百银,你还须打杠子去哩。”
胡八笑道:“你晓得什么?给你个棒槌,你就当针(同真)。什么舅老爷,还不知在哪个狗肚子里转筋哩。这是我谎方某人的招儿。他花的银两干脆是咱们稳得。你想还没得三四百银吗?再者还不止此。我有法儿耽搁着他,叫他且向咱手中常常进贡。说不定咱从此发财都未可知。我只愁你这穷嘴婆子享不起大福哩!你不信时,方才俺和方某转了一遭儿,先落他白花花的二两头,这是吹大气不成?”于是略一回上面那只手,从怀中掏出个碎银包儿掷在榻上。却一拉脸儿道,“你不,咱就不。大爷有钱,没的只稀罕你这婆子?”
这一来,只喜得那婆子眉欢眼笑,一面一交腿儿,夹紧胡八那只手,一面搂定胡八脖儿道:“真的吗,就这么大的油水?你且说个缘故俺听听。”胡八一扭脸儿道:“不要轻薄,我嫌你嘴里臭气和穷气。若问缘故,我还没高兴说哩。”
那老婆料他是意有所在,于是笑嘻嘻一声不哼,只放了胡八,就榻上一转身儿,仰面卧倒。那胡八还要矫作,当不得眼前光景忍耐不得,顷刻之间,两人在榻沿上也不知做些什么。但闻两人低声嬉笑声中,又夹着榻声吱咯。
少时,那老婆觉胡八已到分际,便将扬的两脚一钩胡八的脖儿,接着便臀儿上耸,却笑道:“你这个不说玩笑的人,看起来俺就不该理你。如今你气头儿也消咧,且说出怎的捞大油水,我欢喜了,料想你也没得亏吃哩。”
胡八喘吁吁地道:“你不晓得,方某人真呆得可笑。他不知要打点晋楚材的官事,要紧的先须打点卢三。只要卢三不钉案,官中方面稍为点缀便成功。卢三那穷光蛋又见过什么世面?只须个百十两银子,他便乐得放手咧。你瞧着,等我赚足了方某的银子,我再叫他去打点卢三。”说着,越发地气息加促,又笑道,“那……时,咱银……子也赚咧,人情……也作咧……你道好……”
一语未尽,只听窗外大呼道:“好,好!你们只顾这么好,却不道苦了我们哩。来,来,且去见我们主人吧。”声尽处闯进一人,不管三七二十一,从胡八背后,抄住他捧臀的手,向后便拖。这时,那老婆两条白腿儿,急切间下不得胡八臂弯,只略一牵拽之间,两口儿已扑通一声都跌于地。吓得老婆一时间痴迷卧地,动弹不得。那胡八一面系裤,一面望那人时,却是余庆。
原来余庆自绳其和胡八出店后,依然倒头大睡。傍晚时光,却被尿憋起来,晓得店内院厕中不许他去解手,便愣怔怔地撞到隔院墙下。闷浑浑地小解已毕,却闻得隔院胡八笑语之声,不由暗想道:“胡八这厮诡头诡脑,不像什么正经朋友!俺主人还没回店,他怎已跑回家去,且待我张张再说。”于是略一耸身,轻轻跳落墙这边,就正室窗外先倾耳一听。却正是胡八喘促促说捞取大油水,并绳其欲了此事,须打点卢三的当儿。但又闻得有种异样声息。余庆不由笑且恨道:“可见贼人胆发虚,他揣着这等坏主意,说话就喘颤,不要管他,且拉去等我主人。”想罢,这一径地大呼闯入。百忙中竟将胡八夫妇拖跌于地,霍地分开哩。
当时胡八猛见余庆,不由怒从心上起,也顾不得去拖老婆,方一回身要和余庆揪扭。哪知余庆虽听得胡八密语,却不甚清爽,以为是这老婆教给胡八这捞取油水的方法,便猛可地挡开胡八来揪之手,奔上前,拖住老婆两条腿子,意思叫她快起来穿裤,和胡八去见绳其。
这一来老婆大骇,又因隔壁店中所住的闲杂人等本多,说不定就有强梁人们,便以为这条愣汉是要来如此云云。于是惊骇之下,便乱挣乱踹,一面杀猪似叫将起来。气得个胡八只顾乱踩脚道:“反了,反了!”当时满室内反覆盈天,招得隔壁店伙们都扒着墙探头而望。
正这当儿,那胡八只听绳其在窗外喊道:“余庆,你怎的如此胡闹,你敢是吃醉了吗?”说着,一步闯入,一见那老婆光着下身,乱舞腿子的光景,不由倒退两步,便忙喝住余庆,问之作闹的缘故。可笑胡八夫妇一对儿都愣住咧。胡八是因这注大财就要失掉,那老婆是猛见绳其,不知又是怎么档子事。
两口儿呆望一回,毕竟胡八有些主意,便问绳其道:“方兄,你这贵价也特煞鲁莽。如今闲话少说,咱且向店中细谈吧。”余庆道:“你一片坏主意,都自己说出,还谈些什么?”
绳其喝道:“不要多嘴。俺只在街坊上游玩了半晌,来迟一步,你竟如此胡闹!”说着,三人出得室来,直赴隔壁店中。
不提老婆这里做梦一般,自穿着衣裤。且说胡八和绳其到得店中,胡八一抹羞脸儿,便向绳其一揖道:“俺们官人们见钱想生发,本是分应如此。不然,一家八口的只好喝西北风了。俺的主意既被你晓得,心中委实抱愧。但是你另寻别人去打点,也未见得便强似小弟,你若欲了贵友之事,诚然须先打点卢三。但是卢三好不狡猾,他又是个打油飞的角色,错非小弟还能拿服他。你若寻别个去打点,恐怕连他的踪影都摸不着哩。如今小弟想转转面孔,结识你方兄一个朋友。你只须用三百两银,俺给你包办这事,打点卢三并官中各项,一包在内。不怕俺赔上老婆,俺也要转这面孔。不然,俺和贵村王原十分厮熟,此后俺还有面孔再见他吗?”说着,面现诚恳之色。
绳其思量一回,料他不是假话,估量费用真不算多,当即一口应允。
话休烦絮,从此绳其在店除隔数日一瞧楚材之外,或是去出外散步,或是教给余庆些寻常武功,一任那胡八去料理官事。转眼间个把月,那胡八一面派人四下里抓寻卢三,一面向绳其随时报告。原来卢三以赌为业,只是各处里乱趁局头,所以一时抓不着他。
这日,绳其在店枯坐,因为日子已多,打点卢三之事还没甚头绪。正在发闷,只见胡八欣然踅来道:“这次可千妥万当咧!卢三跟前已经说好,是他独得二百银,不再钉案。官中方面,一百银便可分配。今且先打发那卢三清路大路,看光景,此事三两日间就能一切完毕,令友便可减了罪名,开释出牢了。”
绳其听了,也自欣然,便即时将二百银交与胡八,赶入牢中去通知楚材,回来便静候佳音。不想胡八一连数日竟不照面。绳其向他家去寻,只见那老婆苦得脸子待滴水,回说是不知胡八所在。绳其怙慑之下,未免起疑。那余庆便吵道:“你老好上他的当,他先既没好主意,你老如何还信服他?他这又不知是怎么回事。俟今晚俺再去偷听听他们,说不定他们还有坏主意哩。”
绳其道:“你不须管,俺瞧胡八这次没得虚假。那卢三既是狡猾之辈,或有变卦亦未可知。且待今晚俺去看看探探,再作道理。”
余庆听了,赌气子用过晚饭,便去倒头大睡。这里绳其闷坐沉思一回,恰听得隔院胡八两口儿嘀嘀啵啵,似乎拌嘴,又夹着胡八叹气并老婆哭泣之声。于是绳其悄步出室,就隔院墙下,轻轻一跃,已到胡八院内。就正室窗隙一张,倒觉心下好笑。正是:夫妇燕居地,相看类楚囚。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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