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绳其等见高氏重新被仆妇挤入去,正在心下怙慑,只见呜的一声,从门洞内蹿起一只索系的大黑狗,向自己便扑,亏得索儿短,又系在一个石础上。绳其趁势拖了建中,一个箭步方蹿出宅门,却见面前提灯一闪,高氏已从后踅来,满脸上都是喜相,便笑道:“你两个这番淘气,真个是便宜大咧。”
绳其听了,未及开口,建中便道:“若说绳其兄吃了一吓,认个老师,倒是便宜;俺只陪他白白吃吓,有甚便宜处呢?”高氏笑道:“你的便宜,和他一般大,一个八两,一个半斤,谁也不多,谁也不少,并且谁也占不了谁的份儿,就不能白白吃吓就是。”说着,举灯引路,直乐得眉欢眼笑。
绳其忍不住,一面和建中后跟,一面问其所以。高氏笑道:“此时不必问,过两日你们自然晓得,方知这番淘气便宜大哩。”说话间,三人行至岔路。建中沉吟道:“这当儿,俺居停那里想已关闭大门,这时去敲门打户有些不便。只好到吴嫂儿那里打搅一宵。”说着又笑道,“吴嫂说我们淘气得便宜,须知俺们这次还各丢掉一串老钱,有甚的便宜呢?”
高氏笑道:“你们丢掉老钱,便是得便宜处,过两日就晓得了。”建中听了,越发摸头不着。
逡巡间踅入吴宅,大家就绳其住室中相与落座。建中向绳其述罢自己被捉的情形,方要致问高氏怎的寻向那妇人家,并绳其跳入那西院中怎的被捉。只见高氏提了灯笼径入内院。须臾,端到热腾腾的水饺儿并家常酒来,一股脑儿摆在案上,置了杯箸,便笑道:“你两个踢跳半夜,俺也跑得脚儿发胀。这会子想大家肚内都有些空碌碌的,咱且吃喝着拉嗑儿吧。”于是大家随意坐下来,更不客气。顷刻间杯箸齐举。
酒既可口,偏搭那水饺经高氏加意做的,又精致不过。建中还倒罢了,那绳其踢跳半夜,又和那妇人比试夺刃,真是又饥又渴,便一手把杯,一手举箸,成叠地夹起水饺来,只顾往口内塞。就这狼吞虎咽的当儿,高氏且吃且谈,已将自己寻到那妇人家的情形说出。一瞧绳其时,一面连连点头,一面还是鼓着腮帮子大嚼,于是高氏大笑道:“表弟,你这光景是腾不出嘴来讲话的。好在你在人家西院摸桃儿被捉的光景,人家那大娘娘已经告诉我咧。待我替你说来,也叫建中弟早些明白,并且打破那作书先生们的闷葫芦,不叫他只管闷坏看书的,你道好吗?”于是举起杯来,一饮而尽,便笑嘻嘻说出一番话来。
原来当时绳其跳入西院中,就一株桂树后隐住身体。向四下张时,只见靠北后墙却是一座高楼,楼窗四启,从里面射出荧荧灯光。仔细看时,里面还供着佛像、柒几香炉并果供之类,都隐隐可见。望到楼下,却有几堆乌影影的东西,望不清是甚物件。
这时绳其只顾了先觇路径,并倾耳人的动静,便一面留神,一面游目四瞩。只见身旁两厢都静悄悄没得灯火,唯有楼的对面正室后窗上却灯光隐隐。绳其觇望之下,回顾那楼下堆积的东西,想起那会子在院墙外所闻仆妇之语,料是桃子筐篮。正想踅去摸取,只听正室内有人道:“你便是跑到哪里,我也是别住你的腿子。”
绳其大骇,赶快伏身回顾。却见后窗上髻影一晃,接着便啪的一声,又有人笑道:“哟!娘,这个小卒儿倒会别人马腿。没奈何,俺只好支士垫車了。”即又闻先语的那人笑道:“你瞧我,少时且捉取双士。”
绳其听了,方知室内是有人下象棋,于是放下心来,转倒好笑。恐这时去摸桃子,室内人未免听得声息,只好且觇觇再作道理。逡巡间,放轻脚步就后窗隙向内张时,果然是临窗案上,正有两个妇女相与对局。上首是一四十余岁的妇人,生得端丽凝重,顾盼间十分精神。再望到下首,绳其不由眼光一眩。原来下座上是一位二十来岁的女子,生得一貌如花,窈窕大方,真个是眉弯翠柳,脸润朝霞,眸凝春星,鼻侔瑶柱。更衬着皓齿朱唇,堆满了浑身风韵。这时只着短衫,勒起半段藕也似玉臂,用一只脚儿踏在椅上,一手扶案,用一手就局上指指画画。时而拈子,时而沉吟,两只俊眼兔起鹘落。有时望望妇人,有时搔搔鬓角,**得两只耳环打秋千似的乱晃。少时,拈起一子,摆向腮间,忽地发恨道:“你老人家只管赶尽杀绝,说不得咱就拼了吧。”说着,唰一声伸下手去。那子儿还未落局,却又赶忙缩回,“哟,哟!不,不!再瞧瞧还许多有活路哩。”说着,手腕一晃,却几乎触翻烛台。
那妇人便大笑道:“慌妮子,下棋是睹心思的勾当,你还挂手脚做甚?方才我没和你讲拳法吗?静以制动,是武功上不二法门,便是下棋亦同此理。你这样扎手舞脚,心似燕儿飞,如何能胜人呢?”
女子笑道:“娘倒会说。俺可没娘那菩萨打坐的本领(谓趺坐静功也)。”正说着,便见那妇人似乎是倾耳窗外。这一来,吓得绳其连忙屏息,悄悄地后退几步。便闻女子拍手道:“好了,好了,娘也一般地没抽展,只顾发怔哩。”既闻妇人微笑道:“快别打岔,你且悄没声的。”
女子笑道:“这不消说,娘准是惦着上供的那两对桃子。横竖上完供娘拿去,俺和姊儿不要就是。”说话间,却闻妇人咯咯一笑。接着,又是棋子一响,便道:“你且细细地想个着数,我也到榻上歪歪。”于是略闻步履微动。
绳其听了,也没在意,便一径地趁到楼下,细看那许多堆积之物,果然是成筐成篮的桃子,一股股馨香直扑鼻观。绳其大悦,便撩起长衫,从腰中解下麻袋。先将那串钱置在一个桃筐中,然后装取桃子。
须臾袋满,方想提到后园墙下击起掌声,唤建中接取。忽一抬头,望见楼上佛案前,不由想起那仆妇说的有两对并蒂桃子供向佛前的话。暗想道:“并蒂桃子倒是罕见之物,不如一发摸得来,倒也好玩。”想罢,向楼上略为端相,掖起前襟,一面向后略退几步。方轻轻一锉身形,脚下着力,要用个健鹘穿云的式子,一下子跃上楼去。只前足一跺,后足未起之间,忽觉身旁似有黑影一晃,那后足猛地一绊,扑哧声趴在地下。急跳起四下张时,但见满院中花影姹娅,微风然,距身旁数步外,有丛蔷薇花儿,四外的高枝却略有披拂之状。
绳其踌躇一回,一来是心注桃儿,二来因正室中是两个妇女,三来自己本领颇颇可信,难道在这庄户人家还会有意外之虑不成?于是心下坦然,略不在意。依然作起式子,正要上跃。
说时迟,那时快,绳其两足方才悬空,突闻背后嗖的声,早有人拉住一只腿子,便喝道:“你这厮好大胆量!你瞧这是什么所在,你竟敢来弄手脚?”说着,手势一松,又搭着绳其一足着地,踉跄之急挣之势,吭哧一声早闹了个嘴儿啃地。
这一来,绳其惊恐之下方才跃起,便觉劈面刀光一闪,冷森森一股寒气正在逼得气息都噎,却闻背后有人忙喝道:“住手,住手,休要鲁莽。我看这人不像什么歹人,咱且问个仔细再讲。”
绳其听了,急待回身,又恐面前刀势,只略一发怔之间,早被那背后人从后面抄手向前,捉住双手,一下子拧过去,登时用绳带反剪停当,忽地转过来,却笑道:“你这人夤夜入宅,穴窗暗张,已经非礼。摸取桃子也罢,如何又要上楼,我倒服你这人好个胆量。”说着,高唤道,“你们且将提灯来,待我瞧瞧他是哪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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