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大家都惊之下,早又见绳其猛地翻身,向妇人踊跃直上。这一阵钩拦劈剁,上刺下挑,前削后掠,一柄刀翻飞卷舞,直将妇人俏身儿裹入一片刀光之中,并且窥瑕抵隙,恨不得刀刀见血。哪知人家是棋高一着,会家不忙。但见那妇人玉臂纵横,撒开了绵软轻巧的变法拳法,转得身儿风团一般,不但不慌,并且单就绳其横蹿竖蹦之间,施展排打掐捏的巧招儿,给你个不痛不痒、又痛又痒。说个俗话儿,便是痒痒挠不得。东戳一指,西拍一掌,外带着摸摸索索,便似一贴老膏药一般,总粘在绳其身前背后。还没两盏茶时,那绳其身上早已挨了许多记捶捏。
这一来绳其大怒,便霍地挥动那刀,奋斫如雷,越发地踊跃直上。这时空庭院里红光烛中,一个是白刃横飞,一个是云鬟闪影,来来往往,乍合乍分。逡巡间彼此驰逐,早已绕院三匝,张得大家都屏息含笑、目注绳其。
正这当儿,绳其于进退回旋间,却瞟见院墙西角门前边,由那会子去的小鬟,拥了两个女子踅入,即便站定注视,并且一面价低低笑语。绳其不暇理会,只顾了抡动短刀,得步进步。偏那妇人轻趋巧避,捷似猿猱。绳其那刀斫刺去,便如分风劈流,又似捕风捉影,引逗着绳其使尽解数,休想刀着她身。
这一来绳其更怒,便倏地一锉身,来了路滚躺刀法。那刀锋霍霍,便如乱泉涌地只管向敌人下三路力刺力斫。妇人喝声:“来得好!”也便撒开步法。拳势一变,纤足点地,便如蜻蜓点水,时而舞鹤腾空,时而游鱼戏浪,那飘忽腾踔之势,说什么惊鸿游龙。
少时,人影嗖嗖,只照得绳其眼花缭乱。休说是窃势取敌,便连人家的脚踪身影都已闹个不清。百忙中见人家使个手法,变个身段,简直都非自己意念料中所有,好不神妙得紧!
这时绳其盛气渐尽,却还不肯便输气,信人家的赤手夺刃能为。怙慑之下,忽得了主意,暗想道:“我好发呆,横竖刀在我手,她夺不去,俺便不算输,只须与她委蛇取势便得,何必只取攻势,白搭蛮力呢?”想得得意,便倏地一敛刀锋跳出圈子。满想着稍为喘息再作道理,哪知自己虽乖,人家也自不傻,自己抽身虽快,人家进步也自不迟。
这里绳其提刀四顾,忽地不见了敌人,正在张目乱寻之间,早听得背后有人笑道:“尊客莫怪,你借用俺这刀,毕竟杀不得人,快些物归本主吧。”
绳其听了,未及回顾,早觉自己右肘上有人用拳轻轻一触,登时觉一股酥麻的劲头儿直到手腕,不由当啷啷撒手扔刀,那一条右臂也便直垂下去。便见背后人倏地闪过来,蹴开那刀,却微笑道:“唐突尊客,幸勿见罪!但是尊客说拜俺为师的话,俺却万弗敢当哩。”
这时院中大家哈哈都笑,一面都围拢来的当儿,绳其忙望那人,正是那妇人,笑吟吟手掠鬓发,站在面前。你想绳其是何等的机警人,这时盛气都尽,只剩了暗赞佩服。于是更不踌躇,先向人家一个大揖,接着便推金山、倒玉柱向人家拜将下去,只差着头皮不曾挨着人家的绣鞋尖儿。慌得那妇人绽开樱唇,连搀带扶,连道请起之间。那绳其却觉背后有人拍了一掌,便笑道:“表弟,你这气真算淘值咧!却险些儿不曾把嫂嫂急煞。如今七乱八糟,三更半夜,咱大家搅在人家这里,真有些不大仿佛。你便是磕头认师,也须明天好端端备得贽礼来才像个礼数。如今闲话少说,快随嫂嫂转去,且吃水饺儿去吧。”
一席话乱乱糟糟,随说随踅过来。绳其一瞧却是高氏。正诧异得开口不得,忽见高氏背后站定一人,却微笑道:“绳其兄,原来你也被人家捉住咧。不瞒你说,俺也在此奉陪,咱们是一条绳上拴蚂蚱,当没进园时俺就说下吉祥话咧!”
一句话招得大家哄然都笑。那绳其见是建中,料他也如自己一般被捉,正越发怔得开口不得,却瞥见那角门边两女子身影一晃,嗤然一笑,闪入角门。接着那小鬟便喊道:“大娘娘呀,方才姑娘们又说来,叫大娘娘快放他们去哩!省得在下笨手笨脚,叫人瞧了长气。”
那妇人听了,方望着角门边笑喝不迭,这里高氏早左挈绳其,右携建中,更不暇去取提灯,如飞地奔出二门。后面那妇人忙叫道:“吴嫂儿且转来,俺还有话讲哩。”高氏笑应道:“有话明天说吧,横竖俺表弟还来认老师哩。”说话间,三人行抵宅门。
绳其耐不得,正要问高氏怎的便寻到此,却见一仆妇健步赶来,不容分说,笑嘻嘻撮了高氏肩头,回头便走。慌得高氏放开绳其等,忙问道:“什么要紧事,又撮俺转去?”仆妇听了,更不答语。
绳其等望她两人踅入二门,正在心下怙慑,只听门洞中哗啦啦锁链一响,呜的一声,便有个挺大的黑影儿直向自己扑来。正是:都为园有桃,乃使犬也吠。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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