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绳其跟了高氏，正要拔步入内，只听汪的一声，由门内蹿出只牛犊子大的黄狗，突地向自己便扑。却被思恭一棒戳开，便喝道：“常来不认的王八蛋。”
偏那狗见了他，不肯退，反倒向着他摇尾晃脑，一阵价前蹿后跳，绊在脚下，三不知地将思恭绊了一跤。于是人狗腾踔，夹着思恭乱喊乱骂，恶狠狠跳起来，一棒打去。不想那狗正欢跃到高氏脚下，用那毛茸茸的容长脸儿，去偎蹭高氏的脚儿，见得棒到，哕的声向后一缩。那高氏哟了一声，早已置罐于地，攒起眉头，弯倒腰去捻脚尖，原来那一棒却打中高氏的金莲儿。
当时门内一阵大乱，慌得思恭抛下杆棒，居然也吹吹手来捻高氏脚尖。那高氏又气又笑，顺手一推，思恭因蹲式不牢，向后一仰，便是个仰八叉。恰好绳其担子落地，那思恭后脑勺子噗一声正碰在一只荆筐上。哈哈，真是无巧不成书，偏那筐内肉嘟噜底下又有一包儿大豆腐，被思恭后脑一压，咕唧一声，一家伙都成了豆腐脑咧。(俗谓豆腐之最嫩者，曰豆腐脑。小贩挑锅叫卖碗贮之，曰如琼浆。佐以醋蒜辣汁，别有风味。作者幼时，三文制钱，便得一巨碗，今则非三十枚铜圆不办。生活程度，可为惶怖，而吾人鬻文为活者，安得不手腕写脱，犹虞生计不支哉!言之可叹。)
这一来气得高氏不顾再捻脚尖，拽住思恭一条腿子向下便拖。百忙中，思恭的小辫儿又纠缠住肉嘟噜，一个“慢来”没喊出，早已辫子上挂了肉嘟噜，挺出数步。招得绳其笑得打跌，正想去扶起思恭，哪知那狗这当儿又瞧出秀气咧!嗖的声跑去衔了肉嘟噜，扭头想跑，拖得思恭小辫都直。
高氏抛了思恭腿子，想去赶狗，又被绳其挡在面前。这一阵人喧狗闹，却惊动了宅内后场房中佣工，便有三两人跑将出来，一面笑着喝开狗，一面忙乱着挑担、接行装杆棒并提起地下酒罐。那思恭跳将起来，瞪着大眼，还要赶狗，却被高氏喝住道：“你只管和狗一般见识怎的?你瞧瞧你头脑上白渣渣的豆腐，不像从面缸里打出来的四老爷吗?还不领表弟进内歇息。”大家听了，都各大笑。
不提佣工提入诸物，分头价且去安置。且说绳其跟了高氏等踅入二门，一路留神。只见院中虽是庄户人家的模样，却收拾得十分整洁。两厢中分贮米粮杂物并农具等，都整理得井井有条。迎面是正房五间，十分宽绰，窗纸上贴得许多精巧玲珑的窗花儿，大概是高氏妙手剪制。须臾，进得正房，由穿堂望向后院，还有偏厦空房并厨灶等处。靠西有个小角门，门那边似是个半截的偏跨院，隐隐闻得有佣工们笑语之声。
绳其正在觇望，却见个佣工从角门那边挑进担子来，慌得高氏跑入后院，便吵道：“你们放下担子，该干什么干什么。先抱柴燎灶，烧汤洗肉，切治菜蔬，别都等我来抓瞎。”吩咐毕，转步入来，却见思恭和绳其还一对儿在穿堂内站着，便笑拖绳其道：“怎的表弟才到，便沾了你表兄的呆气咧?你等他让你歇坐，怕不站直了你的腿子。”说着，让绳其进得东间。
绳其抬头望去，只见室内十分光洁，镜妆几榻位置得宜。只是墙上年画儿贴得花花绿绿，又有双褪旧小鞋儿置在榻下矮凳上。高氏一面让绳其落座，一面哧一声从榻凳上捡出鞋子来，拍拍尘土，便脱却脚上的新鞋子，举着光袜脚儿，没事人似的穿换，并向绳其笑道：“表弟，你不晓得，今天俺可觉出累来咧。偏这新鞋子穿在脚上又不得力。若是表弟不给我挑担来，说不定脚上就起鸡眼哩。”说着，一瞧思恭还钢枪似站在当地，便笑道，“你还不去泡茶端脸水，只顾瞅我怎的?”
思恭道：“哈哈，你也有不听我说上当的时光。这新鞋子俺叫你不要老早地施展，等表弟来再穿不迟。你却不听，穿了上街跑，如今挤掉你一个脚指头都不亏。”
绳其听了，暗笑之下，那思恭却已踅去。这里高氏一面将脱下新鞋置在矮凳上，一面笑道：“表弟，你们念书的人不晓得庄稼忙。俺们大秋上过犒劳，便似做什么大事似的，家家如是。你说大热闹当儿，猱头撒脚地上街，不叫人笑话吗?所以俺穿出新鞋子。这会子俺又要造厨做饭，所以换将下来，省得沾污了。你瞧你表兄，他不知人有省有费，倒来瞎三话四。表弟来不是外人，俺还梳头换鞋的做甚?”
绳其笑道：“表嫂料理家务，真是百里挑一。将来帮助表兄，怕不家道日旺吗?”高氏慨然道：“别提咧。庄稼子日子，什么生发!饶是累得人黑汗白流，还是支蹬不开。你表兄又没能为，俺虽心强好胜，也是没法。俺有片桃园，前两年时都转给人家，如今俺也没有别的盼望，俺只盼着表弟你中试了，做了大官儿，将你这废物表兄带出去。哪怕叫他给你看个门儿，在外面学些人情世路，不像撅把棍子似的也就是咧。”
正说着，恰好思恭端进泡茶脸水，贸然道：“表弟那根打狗巴棍子，俺早已收好咧，还用你惦着?”说罢，忙忙地又复踅去。这里高氏却指着思恭后脊骨，笑向绳其道：“你瞧这憨子样儿，不把人气煞吗?”
绳其笑道：“我看表兄倒是有福的，人不要太机灵了。表嫂你瞧世界上还不是机灵人给憨笨人役使吗?俗语云‘伶俐不如痴’,就是这个道理了。”高氏笑道：“表弟快不要俊样他咧。他有福，只好有豆腐吧。”绳其听了，不由大笑，便一面解下短剑，一面盥洗了，歇坐吃茶。高氏瞧那短剑，便道：“怪不得那班害邪的在庙前拦阻你。你明明带了刀剑，他们怎会不盘查呢?”
绳其一问所以，方知葛坨庄自那大盗丁顺来搅闹杜家之后，庄众们便整理起保卫庄会，便请杜大娘商兰姑做个会首。庄会公所便设在那大庙中。那群庄汉便是值日的会众，遇有生人进村，便须盘查哩。
当时绳其听得“商兰姑”三字，正要动问，却听得思恭在后院厨灶下只管和佣工乱吵道：“去，去，你不会通不打紧，难道死掉屠户便连毛吃猪不成?你瞧我的。”于是咔嚓咔嚓，厨刀乱响。慌得高氏就绳其脸水洗洗手，挽挽袖子，笑问绳其道：“你瞧你表兄又拔不开麻咧。你且歇坐，等我瞧瞧去。”
正说着，忽闻二门外有人唤道：“吴兄在吗?”那绳其听得是建中的语音，正在欣然站起，高氏已勒着雪白的胳膊跑向穿堂内，拍手道：“王老弟吗?快进来吧。你的耳朵倒恁地长，是哪个耳报神向你说方老弟到咧?”
笔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