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绳其猛可地被人抱牢，又是一阵乱噪。急瞧时，却是个二十多岁的肥麻大丫头，一张紫膛脸上业已透出红郁郁的花柳瘢点，生得眉抹大眼，抹着血盆似的阔嘴，光着下体，只敞披一件齐腰短衫，露着灰漆漆一身嫩白肉，一面用阔口吻紧绳其的腮颊，一面先自己坐向炕沿，两腿一张，便来了个玉蟹舒钳的式子。方乜起眼儿，唤声“来哟”之间，早吓得绳其摆脱开，回头便跑向院中，向那老婆儿顿足道：“岂有此理!俺是买馒头的客人，你如何戏侮于俺?”
老婆儿大笑道：“不说你是情哥哥没见过世面，反来怪人。俺这里家家如此，卖食物是虚幌子，暗记儿，你真个吃起馒头来如何会有?俺就是这种馒头，你爱吃不吃。你账虽交过，还欠着一二十文的水钱。快些交清，由你自去，不然葛蛇庄便有保卫庄会，办你个搅闹村坊，一绳子吊起你来，都是寻常哩!”
绳其听了，又气又笑，也没听清老婆儿噪的是什么,情知和她讲不出什么道理来，只得如数把给她二十文，由穿堂屋内取了行装杆棒，匆匆便走。
那葛坨庄离这小村不过半里之途，不消顷刻，业已踅入村口。只见树木葱郁，人家稠密，端的是个富庶村落。面前不远有座大庙，门口还悬着木牌儿，写着“公所重地，禁止喧哗”。有四五庄汉都结束得短衣伶俐，有的秃头盘辫，有的青布包头，正在那里伸臂拉腿地相扑为戏。
绳其正在张望，却见从身旁岔道上踅来个二十五六岁的妇人，青帕包髻，身穿齐腰短衫，系着围裙，小鞋儿，十分俏俐。掮一担挑扁担，一头系一个大荆筐，一筐中满贮山田内的杂样青果，一筐中却七谷八杂是些水果菜蔬之类，又有豚蹄生肉，作一嘟噜搭在上面。这副担粗望去就有百十来斤重。那妇人却摆动细腰，颤颤地走得飞快。嗖的声从绳其面前抄过，直奔前路。
绳其一面后跟，一面暗想山村中妇女们端的壮健。俺那里说麻娘娘是粗蠢之流有气力，倒也不奇，这妇人如此俏俐，竟会也有如此气力。怙慑间，已紧挨着妇人挑筐。恰行至大庙跟前，说也凑巧，那妇人猛一缓步，却**得后面那筐一摆，便有一个大苹果将次价滚到筐沿，就要落地。绳其一手抄住，未及声唤那妇人的当儿，只听身旁脚步响动，接着便有人大喝道：“你这厮慢走!你进庄既不向庙里声说，又趁了人家女娘儿，摸人物件。怪道你带着家伙，提了鸟棒。你这厮一定不像好人。没别的，且请你庙中歇歇吧。”说着，呼一声围将上来。
绳其驻步望时，便是庙前那四五庄汉。当头一人，生得浑浑实实，伸出挺粗的黑紫胳膊，向绳其胸前便抓。绳其大怒，略用左手一拨，那人便是一个跄踉。其余庄汉都惊道：“哈哈，你别瞧这小子，真还有两手儿。不要走，着家伙吧。”说着，哈一声奋拳齐上。
绳其不及言语，托地跳开来，恐杆棒伤了他们，便索性置之于地，用一个顺风扫叶的式子，双拳一分，锉身打入。抖手一拳，先将当头那人打了个后坐儿，接着便连环脚起，砰啪扑哧一阵响，那三四庄汉早已满地乱滚。
绳其方喝得一声：“你这厮们好生无礼。”便闻庙中警哨大鸣，嗖嗖嗖又由庙中蹿出三四个庄汉，各执铁尺钩杆，火杂杂直奔将来。一面大喝道：“这厮擅敢动手，且提捉他，吊起来再讲!”
这里绳其忙拾起杆棒，瞅瞅场儿，只见那挑担的妇人离自己甚近。正愕怔怔呆望热闹，因挥手道：“你这位娘子还不躲开，少时杆棒碰了你不是耍处。”那妇人因笑道：“你这位小客官从哪里来?想是不晓得此间规矩，您应当进村时先向庙中声说明白才是。”
绳其一面望着敌人奔来之势，一面道：“小可姓方，便是从平谷红蓼洼来。”
那妇人哟了一声，赶忙置下扁担，忽地踅近，拉了绳其手儿道：“可了不得，你莫非是俺淘气表弟吗?”
绳其听了，心下恍然，这妇人便是思恭妻子高氏。刚道得一声：“不敢!请问娘子，你莫非是俺吴家表……”一个“嫂”字没出口，众庄汉兵器早到。绳其大怒，正要放对，便见妇人一面将自己拉向身后，一面向众庄汉笑着摇手道：“我说你们不必逞头上脸地活跳死尸。你们趁空去赌博吃酒，外带着溜画眉、瞧你们的小妈儿，不比在这里装人样强得多吗?前夜里，你们庙里连更锣都被人偷去。这会子大天白日你们挺尸挺够了，又显出你们的能为来咧!如今这客人俺便领去，如有舛错，你们便唯我是问如何?啧啧，呸!你们这鸟样儿，别叫我恶心咧。”
众庄汉也笑道：“吴大娘子，你这张嘴便这么刀子似的咔嚓，怪不得吴爷遇事体都叫你上阵，真是表壮不如里壮。但是这个人精精壮壮，又俊不溜丢的，你见了他，便淘气表弟、小表弟子的只管亲亲热热地乱喊，这其间俺们有些不大放心。没别的，还是请他到庙中吧。”
那妇人笑唾道：“该死的，休嚼舌根!俺便成群地往家拉客，也不干你事。”说着，回头向绳其道，“俺正是你吴家表嫂。怪不得今早喜鹊儿只管乱叫，果然表弟你就来咧!快到家去再说话吧。”于是弯下腰，方要挑担，不想腰儿一歪，险些栽倒，连忙扶住绳其肩头。
众庄汉彼此一挤眼，便笑道：“像吴爷真也没有的，弄这样重担子，却叫大娘子来挑。闪了腰眼，蹶了脚尖儿，可是玩的?便是俺们见了也觉心痛。你老闪开，等俺们送送你吧。”
妇人唾道：“该死的们，俺这会子没空理你。”于是向绳其道，“今天真也巧，俺若不是从这里走，便白白错过去咧。还是头些日子，是我逼懒驴上磨似的，逼着你表兄写了一封信，请你到这里玩玩，你想是见信就来咧。不瞒你说，他若不写那信，这会子休说叫我挑担子，家里田里的只管忙，便是他一个人儿都办去，我还一百个不是意思哩!”说着，要去挑担。哪知绳其一抖机灵，早已挑起。慌得妇人惊笑道：“你干不惯这营生，还是我来吧。”
绳其一笑，嗖嗖地撒开脚步，那妇人一面赶，一面乱吵道：“你初次到这里，不认识门儿，只管挑向哪里去?”于是赶上绳其，厮趁便走。
笔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