绳其听了,也没在意,因问葛坨所在,那小贩遂指前面道:“您瞧这接连的两个小村,一名红花铺,一名绿柳坞,过得两村,便是葛圪。你老要寻寓处,须向花、柳两村,葛坨庄没得寓处,人家那里是不招闲杂人的。”绳其随口道:“俺非贩客,是向葛坨探亲的。”
小贩道:“这就是了,你若是外来人向那里寻寓处,不但白碰头,巧咧还费嘴舌。”说着,自去忙碌。
这里绳其逡巡之后,紧紧行装并短剑,提了杆棒,踅近两村。仔细望去,却又是一番光景。只见街坊上人家住户密如蜂房,一色的土墙紫门,十分净洁。大些的门首都贴着“吉寓出租”的牌帖,并有许多贩客笑语出入,有的正在收卸驮骑。小些的门首越发热闹,门首墙上都贴着三寸长的红纸条儿,上面字儿有的写“胡饼王家”,有的写“馒头张家”,逐家瞧去,什么“麻花李家”“扁食孙家”等等的买食物的名目,不一而足。但是门首又没食物摊案,倒有些妖娆妇女们都梳掠得光头净脸,大家坐在小凳儿上,一面笑语逗嘴,一面丢眼牵眉地乱睃过客。
其中还有兼事操作的,或事缝纫,或簸米粮,或倚门儿斜喂鸡子,又有翘出尖生生的脚儿,露着半段小腿儿来搓麻线的。见绳其雄赳赳地负装踅来,都相视价抿嘴而笑。其中还有笑嘻嘻嘴儿掀动,意思就要向绳其兜搭的。
绳其一路望去,堪堪将至村头,一面暗想道:“不想小村中卖食物的倒多,一定是趁着果季,发卖与那嘴馋的客人。但是前途那店人却嘱咐我不要买食物吃,不知是甚道理?大约是趁客人喉急,卖缺儿,高抬货罢了。”怙慑间,忽觉肚内有些发空,不由暗笑道,“此一去,刚到表兄家就嚷饿,未免有些不仿佛,不如在此稍为解饥为妙。”抬头一望,恰好来至一家门首,缺脚长凳上,正坐着个老婆儿打盹儿,墙上贴着“馒头郭家,货真价实”的字样。
绳其因驻足问道:“妈妈,你这里有好馒头卖吗?”那老婆儿猛醒来,望见绳其,不由笑逐颜开,忙应道:“有,有。俺家馒头又白又大又绵软,发得都张皮裂缝,最好是夹条儿肉吃,两下里凑合了,真是顺缝儿流油汁。你老进来,得一个儿便晓得咧。”说着,回头向内喊道,“大妮子呀,快些收拾,有客来咧!”
便闻里面有女人撇腔拉调的道:“人家这里忙不开地打发,难道你不晓得?不差什么你能打发的就打发吧。莫非俺是属穆桂英的,阵阵都有俺?”老婆儿一面引绳其向内走,一面笑道:“你这就如此张致,却来拿话磕打老娘。老娘若倒退四十年,不消你说早就打发咧。想当年,老娘忙的时光,搓过一个,又揉过一个,恨不得脚不落地,身不离炕,也没像你这等张致。”
说话间来至穿堂屋内。绳其又暗想道:“怪不得这老婆子自夸馒头又白又大,这发面物儿须是搓揉得法,蒸出来方才起发。”正这当儿,便见老婆儿揭起东间儿的苇帘,引自己入去,却笑道:“今天俺妮子事忙些,你老还须稍候候,听我招呼吧。”绳其以为是馒头未熟,便笑道:“候候使得。你快瞧瞧,爽利把出来。俺吃罢,还赶路哩。”
老婆儿听了,扑哧一笑,即便踅入后面正室,便闻和人唧唧哝哝地说话,又有一五一十地数钱之声,并夹着女人低笑道:“凭良心说,你方才饿狗似的吃个饱,添这几文钱还算多吗?”
便闻又有男子哧地一笑道:“你这里言无二价,谁不晓得?俺若添钱,你还须搭上点儿什么?”说话间,那女人唾了一口。
这里绳其一面怙慑这家馒头定然不错,所以打发不迭的买卖,一面细瞧那室内烟熏火燎,尘土多厚,并没得饮食的饭桌儿。刚要放下行装等稍为坐歇,忽见帘内人影一晃,却是个灰扑扑的短衣汉子,一面低头抹汗,一面笑眯眯、气喘喘从帘前踅过。
这里绳其还没放下杆棒,却又见个闷混混抢起一头短发的男子踅入,一手提着大水壶,向绳其牙一笑,便伸出老鸦爪似的大手道:“喂,拿钱来吧。”绳其料是馒头钱,因笑道:“俺还没用食物,如何先拿钱?”
男子道:“俺这里照例是先将钱交柜,然后再吃。是二百老钱一个大馒头,童叟无欺,不会欺生的。就是别家也是一样的价钱。果市上大行大市,你不信尽管去打听。”
绳其听了,虽颇诧馒头之贵,却又以为个儿必大,于是放下行装杆棒,从腰包内掏出零钱。那男子一面接钱,一面瞅着绳其的短剑,便笑道:“依我说,你少时受用馒头去,带这累赘兵器做甚?”
绳其听了,未及答语,那男子已笑吟吟踅去。即闻正室内老婆儿和女人喳喊声,并浪浪的盆水响动。那男子又催促道:“快着吧,一份买卖,便只管耽搁。少时买卖挤住了,怎的打发?咱们是属吃打穴坐流水席的,随来随待。”说着,履声橐橐,似乎是转入后院。
这里绳其正在倾耳,却闻婆儿在院中喊唤。踅去张时,却见婆儿笑着向正室西间一努嘴儿道:“你老快来赶热,如今又白又大又绵软的大馒头已摆在那里。你老受用罢,俺再向你讨水钱吧。”说着,拖住绳其,向正室西间内便推。
绳其马虎虎一脚踏入,早被一人一把拖牢,啧的一声,便敬了一个嘴儿,接着便笑道:“你是年轻人儿,腿脚有力,咱就在炕沿上吧。”绳其一望,不由大叫起来。正是:饥腹雷鸣处,惊魂风断时。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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