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绳其展阅那封内数尺长的红纸信笺,上面字儿足有胡桃大小,却是吴思恭的亲笔真迹。写的是:
淘气表弟,你好哇!咱们是至亲,套言不叙。我好在这里,你一定也好在那里。我为甚扛着杠子似的笔,苦哈哈的,画这许多的黑道子给你呢?皆因有一件事,你却把我累苦了。什么事呢?便是去年,俺从你宅上回头,刚一进家门,你那表嫂便给了我个雷头风,嗔着我不曾多住些日,帮你料理;又嗔我不请你到我家散散闷儿。从此便嘴不是嘴,脸不是脸,只说我是废物。往日俺俩的铺盖是紧挨着。这时,她的铺盖便挪得八丈远。还不算,又在中间放了个炕桌儿。不瞒你说,俺两个自成了两口子以来,不是打通腿,便是一被窝。冷不防地这么一来,不知怎的,俺总觉困醒一觉,空空落落,八下里都不合适。巧咧!俺听听她那里,敢情也是翻来覆去。但是吃俺悄悄挪开炕几时,她又只顾乱推乱搡。
俺细想来,这都因表弟你在其中作怪,这个炕几儿须得你来掇开方成功。这日早晨,俺便问她,一说此意,你猜怎么着?她登时哧的声笑咧。哈哈,写信不要啰唆,便请你火速快来。如今大秋将到,庄稼事忙,她若只管闹嘴脸,田里场里许多事都拍在俺身上,却不是耍处。再者,俺这里正当果季,各山场中热闹得很。你只要有肚皮装,是随便饱吃果儿。她又给你留着这么粗、这么长的大嘎嘣脆(藕也)。你若不来吃,都叫建中弟吃去,俺却不管。
闲话少说,快来掇开炕几,是为千万之要。不然,俺便……哈哈,不须说咧。快来,快来。
某月某日小兄吴思恭,作于灯下,正当猪圈上夜食之时当时绳其瞧罢,大笑之下,又见纸后还缀着两行小字,道:表弟,请你放心,俺写罢这信,正要加封,谁想她竟笑面虎似的,将炕几儿掇开咧。但是你若见信不到,不愁她不把炕几还掇转来。俺两个的中间的转轴儿就是表弟你。快来,快来!俺刻下又有点儿要紧事,忙忙的,不暇多说了。
当时绳其瞧罢,越发地笑不可抑,向余福一说所以,又道:“如今吴表相公既唤俺前去游玩,在亲情上也须走一趟。一来谢谢他去年来会葬之意,二来顺便去晤王老爷,破破俺的闷怀。明日,你便与我收拾轻行简装,我到王老爷家瞧瞧,即便前去就是。”
余福唯唯,当日便与绳其收拾一切。次日,绳其去别过许氏娘子,问过有无衣物捎寄。一日光阴,匆匆已过。次日早晨起来,结束停当,背了小小行装,带了短剑,又提了一根杆棒,即便拔步登程。
不提余福送得绳其出村,自转去督促众佣勤理家事。且说绳其撒开大步,出得红蓼洼山口,便奔那密云县境。只走得一日的宽平大路,早已转入崎岖山道之中。原来这平谷、密云都是多山的县治,人民生活种田之外,也便靠山吃山。其中以修养山园、种植果实为大宗生产,再就是烧炭养蜂、培植山柴。那盛于野草的山坡谷洼内,便成大群地放牛牧豕。又多是妇女操作,一个个都白哲长大,健逾男子,有的还带刀持棒,以备不虞。
原来这密云县是京北巨邑,自有清开国以来,便驻有一项驻防旗兵,有都统旗官坐镇其间。这旗兵们另有管房,各携家室,便屯聚在县治域外。方设兵之始,众旗兵真能震慑地面,盗贼不生。但是久而久之,生齿日繁,甲粮有限,旗兵丁口日多,又都是吃喝排摆的习气,穷之所使,便一变为搅扰地面。男子们不消说,每值秋成时,便去抢庄稼,捎带着偷鸡摸狗;便是妇女们仗着两只大脚,跑得飞快,也向地里乱去捞摸,说声打架,便蜂拥而上。因此本地妇女在田地做活时,往往带刀棒自随,这也不在话下。
且说绳其转入山道,只见山田高下,草树茂美,一处处阡陌交通,村墟相望,那远远的山峰便如画图徐展。各岔道上许多来往行骑,有驱着驴骡驮子像贩客打扮的人们,一面走,一面笑道:“喂,老三呀,今年你去收果季,切记着,别和馒头老一打热咧。那家伙是个狠家子。你有多少本钱,他张张黑窟窿,管保连你都吞入去。倒是扁食小三那里还不错,人头儿既一百成,又是个雏儿嫩角色,还不会张口咬人。俺去年在她那里宿了一夜。,别提咧!俺回到卫里(俗谓天津也)过得两三日,还总觉得恍恍惚惚,似在她炕头上听山歌儿一般哩。”
又一人怪声笑道:“好哇,这才是小三劲儿十足哩。凭良心说,那小三条小娇嗓儿,唱歌纺棉花山调儿,使是搁在咱卫里,也满叫响儿。但是俺却不喜她乔乔画画,只管装坐家女儿。还是俺那山东大饼来得解渴。虽然老干点儿,到底人家床铺上是有讲究的。俗语说得好,包子有肉不在褶上。你们哪个要闹口大饼,俺来做个掮客何如?”于是众皆大笑,便驱了驮子,歌呼着奔向前途。
绳其在旁,听他们一阵吵,简直满盘不懂。向同行的客人一探听,方知是一班向葛坨庄收买山果的卫客。当时,绳其一路上高瞻远瞩,观玩不尽。日午时分,就村店中打尖歇息。问起离葛圪远近,店人笑道:“从这里赴葛圪,说远就远,说近就近。”绳其笑道:“主人家,你说什么混话?”
店人道:“小客官,你不晓得!从这里若走大道,任你腿子快,今天也到不得葛蛇;若走小路,穿过乱石沟,踅过红树坡,走山果市场,再过两个小山村儿,便是葛蛇。离这里敢好有二十多里路,不消日西时分,您便早早地到咧。却有一样,唯有你们年轻人儿走那小道却不老好的。”
绳其笑道:“这是为何?难道小道上有歹人并狼虫虎豹吗?”说着,一捻拳头,砰地打在案上,又笑道,“俺有的是气力,怕他甚鸟!”店人笑道:“那小道上也没歹人,也没虎狼,但是你越有气力越不妙。你若是七老八十,倒能去得。您若一定走小道,切记过得山果市场不要买吃食物件,只要一买吃食,巧咧便出麻烦。”说着,哈哈一笑,竟自收了饭钱,匆匆踅去。
绳其听了,也没在意,即便匆匆起行。出得店门不远,果见有大小两条路径。那小路上人骑纷纷,比大路上还多。于是绳其紧紧腰身,逐队行去。
不多一会儿,却见一片乱石长沟横亘面前。这时沟内除沙石外,却没得山潦。过得这沟,那道路越发崎岖。便见许多人客们都牵骑步行,又有相与说笑的道:“俺破着苦了腿子,总要有快活所在。”余客一听,也都笑得两眼没缝。须臾,一片枫林业已在望,映着日光,灿烂如锦。
绳其正在暗想这所在或就是红树坡之间,只听众客一阵欢呼道:“快走啊,过得这红树坡,咱们是属秋后吉了(俗谓知了,蝉也)的,是各抱一枝。”说着驱了驮骑,刮喇喇鞭声响动。
绳其逐队穿过枫林,抬头一望,只见一处处土地平坦,屋舍俨然,有许多山家住户,都依山背林而居。那近于道边的山家妇女们,闻得人骑声喧,都遮遮掩掩,争来窥客。雪白的俊脸儿隐约于墙头树隙之间,倒也别有逸趣。
不多时,却经过一片广场,场内搭着许多窝铺,并有来往挑担山果的小贩们,颇颇热闹。绳其至此略为歇坐,眼看众客都发疯似的跑向前面一带村落中。绳其就小贩们一问这所在,却是山果市场,正在准备交易,所以有许多的贩果卫客都赶来就左近村寓住,须热闹十来日方毕。并有远近游人都来观玩野景,所以虽是山村,竟闹得喧阗如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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