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余福当时笑道：“不是老奴教大官官学不厚道的话。因为行厚道，必须有个分寸，方不致花掉钱，倒叫人说是冤桶。老太太在时，又不消说，她老人家本来好惜老怜贫，更见不得人苦递哀怜。一年价单是这类钱，便用去不在少处。如今大官官更是慷慨厚道，若只管没分寸漫散用去，便恐田产中所出有限，势难为继。将来大官官奔功名，完婚事，钱的用途正多，也不可不早为积蓄备用。这便是你自作主意的一件事。”
绳其笑道：“老伙儿，你这话很有道理。但是老太太好善了一辈子，像舍药、舍粥、舍棉衣等事，每年都有老例。便是村中贫苦人们求到跟前，没多有少的，也都有个照顾。如今经我都裁去，怕不像回事哩。”
余福笑道：“像老太太的盛德成法，如何裁得?俺并非说的是这个。俺是说大官官以后随便周济人须要考虑。大官人不晓得，如今年头儿人情诡诈，就有那种混账人，瞧着你慷慨厚道，来弄假局子骗你的。或说亲死未葬，或说贫不能娶，甚而愣穿上孝袍子来叩头哭诉，说他老娘光溜溜地死在炕上。大把价哄得你的钱去，他却背地里大吃二喝罢，还笑你是冤桶，自卖乖觉。如此等事，大官官请想，你若没得分寸考虑，不透着出大紫冤泡来吗?”
一席话，招得绳其哈哈地笑，便道：“依你，依你。俺此后，加以仔细就是。”于是踅回塾中，用过晚饭，一宿晚景慢表。
过得几日，建中由都回头，和绳其等相晤之下，大家喜悦，自不消说。绳其忙问起楚材来，却因正秋间草浅兽肥，不肯耽搁猎事，已自取岔道，直赴豹子窝咧。绳其听了，颇为怅然。当晚置酒，为建中致贺。谈了回考试之事并都中光景。建中由行装中取出一封唁信，却是刘东山的。绳其问建中怎的和刘东山相值。却是榜发之后，东山见了建中中试的名字，便寻到建中寓次，和楚材亦都相晤。东山问知绳其遭丧阻试之故，十分叹惋，所以特致唁信。
当时绳其瞧那唁信，吊慰之外，东山自诉在都景况甚好，现有友人等约赴遵化，有些事体等语。一宵晚景已过，次日建中自向家中，母子喜晤之下，便忙忙出谢邻佑，并商定建中择日祭墓。
到了那日，王原兴冲冲先在墓地内照应一切。须臾，远远地鼓乐声动，先有人抬到整齐祭礼，随后是建中，穿着起孝廉服色，靴乎其帽、袍乎其套地从容踅来。真是人是衣衫、马是鞍，英俊出于少年。这一来，招得众人纵观，无不赞叹。路经村坊，更有许多妇女们都闪向墙头门角，水灵灵的眼儿都注向建中，还有咬着小指儿只管发怔的，也不知是胡想的是什么。
就这挂月村全村轰动之中，建中在墓次行礼已罢，当由王原指挥人收拾一切。那建中便直向剑虹村方老太太墓地而来。原来建中十分感念方老太太，深感自己成名，方老太太不得一见，便就祭墓这日，要向方老太太墓次一般地展拜一回。早已先遣人知会绳其，并抬去祭礼咧。
且说绳其这日听得建中的知会，料是推辞不得，忙携了余福，赶到方老太太墓前，一面价扫除墓地，一面价摆设祭礼。那余福一面扫除，一面笑道：“若到明年会试后，王相公再来展拜一回，才越发有兴咧。”
正说着，建中已到，绳其迎上去，谢过来拜墓之意。两人便慨然踅近墓前，绳其一旁匍匐，感触之下，早已痛泪交流。建中是上香叩首，一时间，想起方老太太知遇之恩、周恤之惠，不由伏地大哭，泪如雨下。
两人正在涕泪滂沱，只听哇的一声，便如摔破瓢一般，却是余福远远地背着脸子，靠着树大哭道：“老太太呀，俺余福扎朝天刷子(俗谓儿童小辫也)的时光，便来伺候老太太。如今余福老不死，却叫老太太早早升天。阎王爷生就的拧性，是没法说的。如今余福只好拼老命伺候大官官，便算是报答老太太了。”说着，一仰颈儿。恰好有只老鸦飞来投巢，噗叽一泡屎正落在余福胡子嘴上，白白渣渣，顺着嘴角只顾流汁。这一来，闹得余福大呕大吐，在场伺候的人都掩口而笑。建中、绳其也便俯仰哀止。两人便携手墓次，眼看余福等收拾过祭礼，方才怅然各散。
不提建中回家又应酬了街坊两日，因馆地事忙，只得别过绳其，且去坐馆。且说绳其闷在家里，除读书击剑外，一无事做。有时到法兴寺寻了明闲话，有时和世禄村外漫游。再无聊时，便是习练武功，自觉功夫颇颇大进。
转眼间残冬已过，又是春正。这时，建中到家和绳其欢聚数日，颇谈起葛蛇庄风景幽雅，因二月间又须入都会试，便索性等会试后，再去赴馆，便仍和绳其在塾学中盘桓起来。
一日，两人正在拟作文字，各自沉思，只听余福在院中吵道：“我又吃又喝，结实得似石头，很不用你们惦着。你既来一趟，怎不多背些寒贱物来?
主人家虽用不了许多，俺散给伙伴儿们也是好的。难道怕压偻了你吗?”
即有人瓮声粗气地道：“你老人家倒会说!再有这么些，俺怕背不了吗?你自想想，那拧性小老婆子何曾割舍得?俺来时她只顾吱喳，气得我打了她个翻白，便一气儿跑到这里。”便闻余福哼了一声。
绳其等向窗外张时，却见余福领了个黑凛凛的大汉，正从窗下踅向跨院。那大汉有二十四五年纪，生得刷眉凹目、猿臂蜂腰，步履间十分壮健。头戴草笠，身穿短衣，结束似农人模样。背着等身的一具大麻袋，粗如牛腰。里面垒垒硐硐，也不知是装的什么东西。当时绳其等以为是佃户们来向余福交割粮米，也没在意，仍然秉笔不辍。
笔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