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这当儿,忽闻跨院中哞的一声牛叫,众佣工便喊道:“截住,截住。”即闻一阵奔轶,众佣齐喝彩道:“好劲头儿呀!”一声未已,却闻余福骂道:“妈拉巴子的,你别逞强。你揪脱它尾巴,我马上揪掉你脑袋哩。”即闻牛声哞哞,并众佣笑喊之声顷刻乱成一片。
慌得绳其拖了建中向跨院张时,不由一惊。只见院中系的耕牛忽地断系奔轶,却被那大汉拖住尾巴。那牛两角抵地,使出全副牛劲苦挣,却丝毫移步不得。绳其正暗惊大汉竟有如此大力,便见众佣工一哄而上,带住那牛,系向一旁。余福喝那大汉去提地下的麻袋之间,忽回头望见绳其等,便唤那大汉道:“庆儿这里来,且叩过见主人和王老爷。”于是大汉踅过,向绳其、建中纳头便拜。
绳其向余福问是何人,却是余福之子余庆儿,方由家中来瞧望余福。绳其久闻余福说其子好枪棒踢跳,今又见他有此大力,不由十分纳罕。正笑哈哈扶他起来,想问他会甚武功,那余福却吵道:“你快去洗洗头脸,便捣搡饭,如今时光不早咧!”
绳其未及开口,便有佣工们抬了麻袋,并邀余庆儿踅向下室。绳其等踅转塾中,依然作文。因为建中拟的文题有两篇,并有一首应制诗,两人攒眉瞑目,直闹到日色大西方才完毕。便由余福伺候着同用晚饭。菜蔬中却有一味肉炖葫芦干儿,甚是得味,余福便笑道:“这干菜便是余庆儿由俺家带来的。大官官喜吃时,下次叫他多带些来。”
绳其猛然想起,因笑道:“这余庆倒好大力量,少时饭罢,俺要和他比较一回。”余福失笑道:“这时余庆刚好踅出有二十多里咧。”绳其料是余福已将余庆打发回去,便笑道:“老伙儿,像你这撅把棍子,也就岂有此理!他大远地跑来,为甚屁股都没煨热便叫他转去呢?”
余福道:“我就犯恶年轻的人,好说走累,他背的那口袋物儿,虽说是不轻,但是他一嚷累乏,俺须立时地叫他转去哩。”
绳其、建中听了,不由都笑。少时,余福收拾饭具踅出,绳其便向建中笑道:“他一家三口人,大概都是倔性头,可知他在家只管和儿子并媳妇吵窝子架哩。”
不提建中一笑,仍和绳其每日盘桓。转眼间灯节过后,建中因有约赴试的孝廉们,只得出去应酬了几日。不知不觉已是二月初旬,春暖花开,试期已近。建中不暇再伴绳其,便踅回家中,准备起程。
绳其晓得他馆金无多,便是去觇觇,想要酌馈路赆。方踏到他门首,只见建中正送出一位客人。及至和建中入内,又见案上摆着一色银两。问其所以,方知便是那位客人的馈送。原来那客人是县中一个富绅,慕建中之名,曾烦人求建中作下一篇家谱的序文,所以持金相谢。当时绳其见建中盘费裕如,他便不提路赆的话。
大家谈笑之下,许氏娘子便笑向绳其道:“你瞧建中伶俐俐的,有时也说傻话。便是方才这客人来给建中提亲,说人家那位姑娘家宽业大,有貌有才,简直一百成的好,他却摇得头像拨浪鼓子一般,一口便回绝了人家。我便道:‘你如今年大成名,也该说房媳妇,为甚不托人去打听那家的姑娘?倘如客人的话,咱做了这个亲事,也了却我一桩心愿。’哪知建中却说得好笑,他说:‘定亲忙得什么,连俺绳其哥还没定亲哩。’我便笑道:‘人的婚姻,各有早晚,哪里那么巧,你两个便一齐定亲,就有一对儿巧姑娘等着你们吗?’”
绳其听了,不由哈哈大笑,当即踅转。过了几日,建中入都赴考。及至榜发,却落了第。回头时由琉璃厂古书摊上购买书籍,无意中得了一册抄本的《易筋经》,便携来持赠绳其,匆匆地仍去坐馆。
这里绳其细玩那《易筋经》,好不欢喜,便没日夜价照书炼息。其中看不通处,姑且置之。过得两月,居然悟得似有效验,便另置一具头号石制子在习艺院中耍来耍去,咕咕咚咚,跳闹得余福胡子嘴撅得老长,绳其却不理他。
转眼间,夏令已过,又是初秋。余福便道:“如今天气凉爽,正好读书,明年又是乡试的恩科,大官官怎的得中,和王相公一同去会试才好。又不去考武,只管要这劳什子怎的?人家有个笑话说得好来,是‘春天不是读书天,夏日炎炎正好眠。秋又凄凉冬又冷,忙忙收拾过新年。’大官官近些日不摸书本,不成了那笑儿吗?”
绳其笑道:“你不晓得,我近来只是发闷。那《易筋经》有看不通处,便想问王相公,他又在馆上。天气渐爽,想去游览疏散,却又没个伴儿。所以练习武功,姑作消遣。像你所说,俺不成了逃学的小学生了吗?”
两人正在都笑,只见由佣工传进一封书信。绳其瞧那信封是整张毛头纸糊就的,足有尺半来长,比官中马封套还大得一半。上面字迹歪歪斜斜,缺撇少捺,便和孩子胡画的一般。绳其忙启封一瞧,不由鼓掌大笑。正是:方思良友际,却有尺书来。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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