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绳其猛见一人从倒墙处飞跃而出,手持一根拨火钩竿。只双足方才落地,便向街众大呼道:“救火的都随我来。”说着,舞动钩竿,向那倒墙口不消几钩,轰的声又倒了一大片,于是里面诸生蜂拥而出。
那街坊上赶救火的人众,也便各持救火具,纷纷价拥入墙口,会合了里面的执事人等,冒火冲烟,扑救起来。绳其但见那人蹿上墙头,来往如飞。那钩竿呼呼风鸣,不消顷刻,早已拉塌近墙的棚幕,隔开火道。这时里面水龙亦到,便如飞瀑般直射起来。
绳其仓促中不暇辨那人面目,只暗惊道:“这人便恁地勇武!”正在沉吟,只见他就墙头一拄钩竿,一个饥鹰侧翅式,突地飞向一处高棚檐端,意思是想借径此棚。不想旁棚的一处高脊便似火焰山一般,顺风势向他身上直倒下来。
绳其叫声“不好”,抛了建中,紧赶两步。恰好街坊上一个救火的壮汉提了钩竿踅过身旁。绳其不管好歹,劈手夺过他那竿,方一跃上得墙头,眼见倒墙口还滚人粥的当儿,便闻众人震天价一声喊,就这声中,那高脊和那人业已火杂杂一同落去。登时间黑焰冲起,人声鼎沸。绳其大骇,方霍然跳落墙内,却又见那人舞动钩竿,直从火窟中钻将出来,只是鬓发微焦,面目被烟焰所熏,越发地不辨谁何。于是绳其赶去,帮着他一阵施救。须臾,救火人多,火势便熄。
绳其和那人转至墙口,恰好那个救火壮汉也在墙口边张望,一面四顾乱骂道:“他妈的,也不知哪里愣撞来个愣爹,一下子夺得钩竿去,少时到救火会中怎生交代?”绳其好笑之下,忙从人背后转出,一面递与他钩竿,一面笑道:“老兄别骂,俺替你救火,不省你气力吗?”一言未尽,忽见那人回顾道:“哟,方兄吗?俺倒不晓得,你还有如此身手。”
绳其忙望那人,这时瞧得分明,不由急前把臂道:“谁又想到你老兄也有
这身武功呢?”于是两人携手,彼此大笑。原来那人却是晋楚材,那会子交卷完毕,却值火起,他便毅然挺身,竟救了若干性命。
当时,绳其直忘掉跳**疲乏,正要扯楚材且就茶摊细谈一切,却闻场内有人喊道:“那两位救火的先生慢走,俺大家还要置酒相谢咧。”
正乱着,恰好建中踅来,一见那排墙救火的人却是晋楚材。方在上前厮见,心下惊异,绳其忙道:“咱们快去吧!少时,他们火会中人赶来,又是一场无谓的纠缠。”说着,索性连楚材所持的钩竿也交与那壮汉,三人拔步匆匆便走。
方踅出不远,却闻后面有人喊道:“先生慢走,您的茶钱还没给哩。”绳其回望,却是那设小茶摊的赶来。
不提那摊主向绳其索得茶钱含笑自去。且说三人奔回寓所,绳其、楚材都跳**得火燎儿似的。妙在两人都忘其所以,也不暇整理头面,便大家落座,互询起所能武功,彼此都各大悦。绳其方知楚材的武功不在自己之下,不由拍膝恨道:“咱们同处一邑,俺竟不晓得东乡豹子窝地面有此快友。若非同案机缘,真个失之交臂了。”
楚材道:“皆因俺除深居读书外,不甚外出,所以与本邑贤豪都无缘晤会。今见方、王两兄,可谓足快平生了。”少时,绳其询起他家下何有何人,楚材愀然道:“小弟门祚衰薄,孤零零只是自己,言之可叹。”
于是三人又纵谈回场中文字,豪隽相逢,自然是越说越投机。正在欢笑,恰好店人来泡茶,一见绳其、楚材一对儿灰头土脸,倒吓了一跳,又因考先生们忌讳多,便蝎蝎螯螫地道:“你二位先生可要脸水?若是今天不宜动土,咱便不端脸水来。”
一句话提醒三人,不由鼓掌大笑,这才命店人端到脸水,大家洗过,接着摆上晚饭。楚材也不客气,即便欣然同食罢,又谈至夜深,方才踅回己寓。
不提三人从此时相过从,且说建中因有馆务羁身,日盼院榜揭晓。这日,三人在寓中闲谈,建中向绳其道:“你且在此陪晋兄候榜,俺要先走一步。便由此取道,且赴葛坨。不然只管旷馆,却不相宜。”
绳其道:“慢着!你已两次案首,安知这次不是第一,闹个小三元呢?你还须班领同人去谒学宪,如何去得?”建中笑道:“哪里有这等巧事?侥幸的事,岂有接二连三之理?”
正说着,只听店门首一棒锣响,喜炮响动,报喜人手举报条,直抢进来。
果然又是建中第一名,绳其、楚材却好挨肩,一是第八,一是第九。当时三人大悦,便忙忙地打发喜钱,出访同人,由建中订于明日大家去谒学宪。
次日,大家衣冠齐整,都在绳其寓所聚齐儿。一时间由建中领班,跄跄济济,步上街坊。张得那道旁观者无不赞羡。那李学宪接见诸生之下,奖励有加,却独向绳其笑道:“俺见足下文字另有一派豪放奇致,本想取你作元,却因建中文字雍容华贵,胜你一筹,故此取他冠军。”说着,又勉励诸生数语,大家即便退出。
不提诸生出得学宪行辕,即便纷纷各散。且说建中等回到寓所,屁股还没坐稳,早有当地的学中朋友纷来拜望。因为建中等的文名已经轰动一时,当日,便迎张送李,接应不暇。次日,人越来越多,还夹着许多份请酒简帖,闹得建中昏头耷脑,忙向绳其道:“大哥没事忙碌,且在此应酬几日不打紧的,俺却要赴馆地了。”
不提次日建中雇了头口,由通州便赴馆地。且说绳其和楚材在通州耽搁几日,一面游览左近名胜,一面应酬学友。有空儿便纵饮酣歌,把臂市上,两人不由互相契爱起来,便登时谱定金兰,结为契友。那楚材大得绳其一岁,便呼绳其为弟,绳其请他顺道儿到自己家下盘桓两日,楚材欣然应允。
不一日,两人行抵绳其家下,这时方老太太早已得着绳其等喜报。见了绳其,反喜得落下泪来,道:“你今一步功名,也不枉我操劳抚育你一场。”于是立整衣服,先去拜谢过老佛爷,然后命备酒饭,款待楚材。
须臾,楚材登堂拜过,一切都毕。绳其陪楚材方到客室,只听院中有妇人笑道:“好晦气,怎的俺方进门,便撞着你这秃厮?”即又有人吵道:“若说晦气莫过于我。都是你两个,秃的秃,母的母,这股子晦气扑得我白白丢掉一名秀才!”说着,踅进三人,却是世禄、了明和麻娘娘,手中各携贺物。
大家正在厮见欢笑,那王原和村中父老数人也是携着礼物前来贺喜。忙得绳其一面周旋大家,一面与楚材指引,一一见礼。大家见楚材堂堂一表,都各称赞。当时,大家便都陪楚材用过酒饭,方才笑眯眯各自散去。
当晚,绳其、楚材在客室中联床抵足,楚材听绳其说起耿先生并刘东山等,深恨未能一面。次日,方老太太一面命绳其衣冠谒墓,一面大宴村众。一连价闹过两日,绳其又趁空儿陪楚材观玩洼中山水,直盘桓了十余日,那楚材方才辞去。这里绳其又到建中家贺过喜,许氏娘子也亲来与方老太太贺喜,并谢累次馈恤之惠。一切繁文不必细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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