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耿先生见方老太太亲来话别,想起昔日落魄到此,蒙方老太太一番刮目,不由顿生感触,忙站起来,让方老太太坐定,自己侧身相陪。先谢过饯赐行装等,便惘然道:“小可承老太太一番待遇,真个感激无尽。如今人事催促,只得转去。且幸公子辈文事武功都已略得门径,此后怕不飞黄腾达?老太太后福正长哩。”
方老太太慨然道:“老身风烛残年,怕不及见他们做些事业。但是先生此去,患难已平,家团相聚,倒是一桩喜事。此后,只好时通书问,以联情愫了。”因顾建中、绳其,向先生笑道,“先生当奖说绳其的武功,便是俺总觉他跳**可虑,不如建中来得稳当。”
耿先生正色道:“俺看他两人此后都能杰出,做番事业,不过性情稍异,绳其偏好武功罢了。不是俺自谦的话,绳其从俺学的武功,只好算是略识门径,切不可自满自误。此后必当访求名师,再求深造。”
方老太太听了含笑未语。绳其便笑道:“奶奶听清,先生说与俺访求名师哩。但是俺看什么名师,还能胜得过先生?”言下颇有得意之色。
方老太太道:“你瞧你,说着你就得起意来。”因向左右望望,却笑道,“怎的世禄没在这里,难道他家去了吗?那孩子倒个是热心肠儿。”说着,向耿先生道:“那会子世禄却吓了我一跳。我方在屋内料理什么,他却三不知地跑进来,满眼是泪。我只当是绳其顽皮,又生法儿捉弄他。正要问他缘故,他却直橛似的向我跪倒,哭道:‘如今先生要舍掉俺们去了,只有老太太能劝他不走。不然,这可怎么好呢?’当时我又笑又叹,扯起他安慰良久,他方抹着泪,呆呆地看我与先生料理行装,忽地傻笑一阵,这才踅去。”
绳其、建中听了,正在扑哧一笑。耿先生道:“我看世禄将来倒能享庸福,不涉世途,无灾无难,咱大家在座诸人,谁也及不得他。”于是大家都各一笑。方老太太又谈过几句话,也便由仆妇扶入内室。
不提那里师弟们灯前话别,耿先生因明年正月小试,又是乡试的年头儿,便勉励了建中等许多言语。且说次日行期,师弟们老早起来,料理一切。先命仆人将一肩行李发到法兴寺中。因为王原和诸父老都在那里,等候送别。当时师弟结束停当,略用汤点。建中等瞧世禄时,却还没到,便以为他定在法兴寺中。这时,见先生行色匆匆,都不觉凄然泪下,当即依次拜别。
耿先生一面扶起,一面也慨然道:“老弟等不必依恋,人生聚散,本是无常。别瞧今日一别,安知异日不能聚会呢?但望老弟等奋志功名,图个好生相见就是。绳其弟武功一节,切勿自满。须知俺和刘东山都是寻常武功,此后若涉历世途,江湖上正多能人,千万留意求师才是。”
绳其听了,抹泪唯唯之间,便跟了耿先生直赴法兴寺而来。这时街坊上早已候满村众,数十步之间,便是个饯行的茶桌儿,上面摆着糕点。因为耿先生人缘极好,又很与村坊上做些事体,所以大家都有感恋之意。
当时耿先生一路周旋,倒闹得口无停语、足无停趾。刚到得法兴寺前,只见山门松棚下茶桌早备。了明、王原并众父老还有护堤会众、麻娘娘等一班人,都黑压压地候在那里。绳其从先生背后忙望去,却不见世禄。正在怙慑,只见麻娘娘望见耿先生,便跑过来,吵道:“这是怎说呢?咱们方才弄合适了,热辣辣地正在都快活,先生又三不知的要拔……拔脚子往家溜。闪得人没着没落,好不难受。昨夜晚上,俺见世禄哥儿蹲在自己大门前只管发怔。问起他来,方知先生今天就要起程,倒惹得俺一夜价在炕上翻来覆去,就似烙饼一般。思想起来,人就不要混热了。这热辣辣忽地脱开的滋味,才不好过哩!”
大家听了,都含笑迎上。耿先生便笑道:“麻大嫂,咱们再见吧。俺登州地面出好脆梨咸鱼,俟俺到家,与你寄些来,谢谢你吧。”麻娘娘笑道:“梨倒可以,俺可不去臭烘烘卖咸鱼(俗谓操皮肉生涯曰卖咸鱼)哩。”一句话招得大家哈哈都笑之间,那先来的仆人已将耿先生的行李置在茶桌跟前。那了明笑嘻嘻当先迎上,正要和耿先生客气两句,忽听庙侧村道上驴声大鸣,并夹着哇哇大号之声,又听得后面有人喊道:“慢走,慢走!俺两条腿和四条腿的比跑快,却不成功。”
大家忙望时,却是世禄骑了一头乌黑的毛驴儿,一面长号,一面如飞跑来。屁股后面还跟着个挑担的佣工。那担里夹七杂八许多东西,也望不清是什么。便这等前哭后喊,一径地撞到耿先生跟前。闹得了明和大家都各骇笑。那世禄却跳下驴来,向耿先生纳头便拜,一面拭泪道:“如今先生真个去了,先生便是不接得师母来,也须骑这秃驴去,以当弟子途中服劳。”听得了明方白瞪了一眼,世禄已站起来,指着那担子东西道,“这是些土物路菜,请先生带去给师母吃吧。”说着,自去拉住驴子,一面命佣工歇担取物,看那光景便要向驴背上装。
当时耿先生见他这番真挚之意,倒不能笑他,忙摆手道:“世禄弟,承你好意,但是俺步行登程,哪里能带这担食物?只好心领就是!”
世禄听了,正急着脸子通红,绳其已笑嘻嘻一瞧那担食物,都是些干粮果饼并有米袋面袋之类,还有两瓶村酒、一对烧鸡,作一搭包着。因笑道:“怪不得你这呆子老不见面,原来却去鼓捣这些物事。你的好意先生又带不得,如今只好这么办。请先生骑了秃驴,带着鸡酒,既可代步,又可沿途价将酒排闷,你也可稍尽别意了。”
世禄听了,只好愣着点头。耿先生还要辞掉那驴子,当不得王原和众父老都来纷纷执手,便就茶桌略为歇坐,话别起来。这里绳其命仆人将行李鸡酒就驴子上安置停当,扯向道旁伺候。再瞧世禄时却跟了那挑担佣工踅回原路。绳其料他是怕见别,先自躲去。正在望得这边的官道行尘暗暗叹息,便闻耿先生慨然道:“俗语云,送君千里,终须一别。诸位请回,再期后会吧。”
说话间,同了王原众父老并了明、麻娘娘等踅近驴前,正要拱手作别,只见世禄如飞转来,一面大喊道:“先生慢走,俺这里还有件孝敬师母的物儿,方才忙忙的竟是忘掉,无论怎的,先生须要收的。大料着师母见了,定然欢喜。”说着,跑到耿先生跟前,便如波斯献宝一般,由怀中掏出一物,举向耿先生眼底,登时照得大家眼睛花花绿绿。
这时,麻娘娘是摔破瓢似的鼓掌大笑,了明是直了眼睛,旋即别转头去,绳其、建中只顾了乱推世禄,王原是言语不得,只望着世禄吵道:“你这傻厮!”唯有耿先生却闹得辟易数步。你道是什么宝贝物儿,便闹得大家都失常度。敢情世禄手中端端正正托定一双簇新新的、三寸长短绿绣花鞋儿,锦提带绿,好不鲜艳异常。
原来世禄昨晚上既知方老太太留耿先生不得,又见方老太太给先生准备行装,他便如飞地跑回家来,向其母崔氏给先生索要衣装。恰值崔氏晚上洗足之后扎括金莲,炕上摆着两双试穿的鞋子。因世禄乱吵,衣装之为物又非仓促能备,没好气之下,便把世禄骂了一顿。那世禄如何肯罢,眼瞧着新鞋子怪好看的,他便想起送师母一双,好歹地总算在先生跟前尽些情分,所以便悄悄地偷得来哩。
当时大家一阵大乱,那世禄不管好歹,便要去赶耿先生,给他向怀里揣,却被麻娘娘夺过那鞋,一径地揣向怀中道:“先生是不收这等礼物的,横竖先生是要去咧,我且连你这呆子都送回家去吧。”于是拖了世禄,匆匆便走。恰好了明一回头,麻娘娘却望着他齣牙一笑,又回头瞅了瞅绳其。
这一来招得建中几乎笑出。于是绳其亲自拉了那毛驴儿,和大家拥到耿先生跟前,便请登骑。一时间彼此执手,道声珍重,都有惘然别离之色。那耿先生长揖跨驴,一路价蹄声嘚嘚,不多时,鞭丝人影竟自没向遥林官道之中。
话分两头,且按下耿先生遗归故里,直至后文建中作宰栖霞时再露头面。且说绳其等一班人踅转法兴寺中,都赞叹耿先生之去。王原便道:“如今耿先生虽去,咱还守行他料理的护堤会成法。虽是石幢峪已与咱们和好,护堤要事,却不可不备。”
大家唯唯称是,即便各散。唯有绳其、建中踅回学塾,被那冷清清室迩人远的光景,并耿先生安置书剑、行止坐卧之处,好不徘徊叹息。从此两人依然在塾读书,准备明年出应小试。世禄因帮王原料理家务,至此便辍读务农,却向塾中时来时去。其余生徒却都散掉。唯有绳其、建中相共晨夕,那塾中又是一番光景,这也不在话下。
且说方老太太自那日精神恍惚,被古镜照退邪气之后,只觉着心气不佳。入冬以来,时时啾唧不安,将届腊月,因操劳家务,又搭着寒风感冒,不觉竟一头病倒。倒慌得绳其求医问卜,都无效验。建中便道:“这古镜既是异物,怕还能祛除风寒,咱何不试试呢?”
绳其听了,真个将那乾元宝镜除去锦囊,供在案上。又焚香默祷一回,便把来悬在方老太太卧榻之前。说也不信,入夜之后,但见那镜发出一道闪烁光华,着体如炙,便如烈日一般,方老太太竟是涣然汗出,霍然而愈。大家欢喜自不必说,一面越发地宝视那镜。
过得数日,已是腊月中旬,方老太太料理诸务之下,便向绳其道:“今年灾变迭见,收成不好,如今年关将到,俺想建中家必然拮据。往年咱给他送年物,都是过了祭灶日才去,今年你早些送去,不叫他们宽绰些吗?”
绳其笑道:“如此,明日俺就去。这几日建中没来,搁下了几次的日课,俺正想寻他去补作哩。”说话间一日已过。次日,绳其果然携了许多年物,去寻建中。只见建中正送一个邻村庄客出门,那庄客临去时却回头道:“他那里明年开馆,大约须过了灯节,届时俺再来奉邀吧。”说罢自去。
这里建中让绳其入内,先起居过方老太太,又谢了送物之意,却怅然道:“大哥,明年过得灯节后,咱两人也要暂时相别了。”绳其一听,不由愕然。及至建中说出所以,方知建中因家贫,却就了人家一个馆地,方才那邻村庄客便是荐馆地的人。那馆地便在密云县葛圪庄中,因学生不多,修金不菲,却甚是相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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