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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回 掇泮芹三秀蜚声 走深山一客访友(2 / 2)

转眼间,秋闱将近,秋风荐爽,槐花始黄。许多试子自然忙碌起来。绳其想约楚材一同入都,便向方老太太一说己意,方老太太道:“人家到咱家一趟,按理说你也应去回望一次。但是东乡豹子窝地面都是崎岖山路,野兽等物想是多的。你此去须要小心。”绳其应诺。次日,便略携轻巧礼物,结束停当,带了随身短剑,即便起行。

出得红蓼洼,取路向东方,踅出三十余里,抬头一望,只见川平路迥,遥接一带远山,又是一番气象。原来这东乡却是通喜峰口的一条僻径,道上来往行人甚多。骑行之外,便是驮轿、驼戴之类,都是成帮的客商或转运来的货物。间有妇女骑驴骡的,一般纵横钗钏,容光照人。

当时绳其一路浏览,将午时分,就村店中打过早尖,略为歇息。方要起行,只见店人道:“客官若赴豹子窝,不如稍候成队的客人一同走,因为那一带每年七八月间田苗遍野时常闹豹子。山精似的壮汉都拖去嚼得四分五裂。你先生孤身行去,不是耍处。”

绳其手按剑柄,笑道:“不打紧的!若有豹子,俺且好剥张豹皮玩玩哩。”于是大叉步竟行出店,倒闹得那店人呆望良久。

且说绳其一路行去,未及日西时分,已转入一处山口,四外崇冈复岭,草树连天,脚下是歧路交错。遥望前面偏西方向,村落似多。正北上峰峦合沓,但见一片青郁郁的,极目望去,不见边际。绳其正在徘徊择路,恰好有个樵人背着小山似一束山柴,口唱山歌,由道旁林影中转将出来。

绳其忙迎上一步,拱手道:“借问老哥一声,从此赴豹子窝,取哪条路走啊?”樵人听了,似有诧异之色,一面端相绳其,一面笑道:“你这位相公,自己敢撞到这里已然可怪,怎又想赴起豹子窝来?”说着,向那偏西一指道,“那一片村落便是豹子窝。这当儿正是豹子欢时,便是俺们都不敢去哩。”绳其笑道:“不打紧,请你指明路径就是。”

不提樵人指明去路咄咄自去。且说绳其循路偏西,一面纵览山势,一面穿林拨草。脚下虽是崎岖,一路却甚安稳。不多时,那片村墟在望。绳其正在拔步疾趋,忽听道旁深草中有人喝道:“太!汉子慢走。”

绳其吃了一惊,只当是什么歹人,便托地闪向道那边。手按剑,驻足望时,只见深草中鹿头一晃,却是两个长大猎人,各执钢叉,从里面钻将出来,便将鹿头假面具向脖后一背道:“亏得俺们眼快,不然你却好险哩。此处前面道上,有俺下的伏机药箭,倘若踏发,那还了得?”

绳其料他们或是捕豹子的,因笑道:“多承指示。俺且借问一声,那豹子窝地面,可有一位晋先生吗?”猎人茫然道:“这个却不晓得。但是那所在都是农家住户,先生却少少的哩。”

正说着,却闻前面一声狼叫,两猎人一抖钢叉,即便赶向伏机之处。这里绳其不暇去瞧,忙略取偏道,直奔那一片村墟。须臾,涉过一道没水的沙溪,里面都是白石积沙。到得对岸,却见有几个村人正在那里滤筛细沙,装入布袋。绳其因搭趁着问道:“诸位滤这细沙何用?”村人笑道:“你不晓得,此等沙除俺这里别处没得,名为玉溪沙,刮磨铜器,再好没有哩。”

绳其又道:“前面豹子窝地面,有位晋先生,他住在哪里?诸位可晓得?”

众人都笑道:“俺这里,从老年里就没得什么先生。”因回头指道,“你瞧那一带村落,都是豹子窝的地面,你只好挨村去问吧。”

绳其听了,也没在意,便谢了声踅入村墟。一路访问,哪知各村人都不晓得,闹得绳其蹩蓬来去,油浇火燎,恰好望见个老妈妈子正在门首持竿赶鸡,穿一双大白鞋子,一面赶鸡,一面叹道:“你连只鸡子都舍不得吃,病到那种样儿还盘算它甚时开裆下蛋;如今你去了,咳……”一抬头,忽见绳其,便笑道:“劳您驾,且与俺拦拦鸡子。”绳其一面拦鸡,一面道:“妈妈可晓得这所在有位晋先生吗?”

一句话不打紧,那妈妈唰啦声面色大变,接着便忙问道:“你问的不是前两月从通州考季上回头的那先生吗?”绳其欣然道:“正是他,烦请妈妈指明他的住处,俺特来相访与他哩。”说着,笑吟吟踅近一步。

哪知那老妈妈望望绳其,登时眼泪直泻,哽咽道:“只这里,就是那先生家。可惜你晚来些日,他已于上月里病煞咧!”

绳其猛闻,但觉头顶上铮的一声,恍惚如梦之下,不由大声道:“俺问的是晋先生呀!”那老妈妈越发哽咽道:“是呀,他前两月方从通州回头哩。”闹得绳其通没作道理处,想起少年人玉树早埋也是有的。正对着晚山斜阳十分悲感,恰好从对面踅来个扶杖老者,见绳其怅惘之状,问明所以,便大笑道:“尊客访问晋先生,却干金先生死掉甚事?”

于是绳其一说缘故,不由彼此都笑。再瞧那老妈妈时,已抿泪驱鸡,踅入一家柴门去咧。原来那老妈妈说的金先生便是她的丈夫,是个摇铃的疡医,恰从通州赶考季回头,即便病没。老妈妈两耳重听,遂致绳其白吃一吓,自己又搭了许多眼泪,也就可笑得紧。

当时,绳其又向老者一问晋先生的住处,又申明道:“这晋先生名叫楚材,便是春间小试才中的秀才。”老者愕然道:“哟,哟!没得,没得。自有这豹子窝以来,老汉世居这里,耳朵内何曾听说什么秀才?”说着,向那暮烟没处一指道:“你瞧那所在,孤零零几户人家,其中倒有个姓晋的猎人,人都叫他作晋老传。他既姓晋,或者晓得什么晋先生也未可知。只是如今天色已晚,近来这一带常闹豹子,尊客何妨且屈住老汉家,明日再去呢?”

绳其向烟深处一望,距足下似乎只有四五里地远近,因笑道:“多谢老丈厚意,小可脚步还快,不去打搅尊府咧!”说着,匆匆拔步。

只踅过里把来地,早已瞑色四合,亏得时为月之中旬,月色早出,朦胧胧地可辨道路。又踅过四五里之遥,却已望见烟深处的闪烁灯光。这时绳其奔驰颇倦,便就道旁林中一块青石上略为歇坐。只闻得耳畔溪流有声,从星月下望去,却见距身旁不远有片溪滩。从溪岸上树石影中,透出一片白花花的颜色。

绳其见了,也没在意。逡巡间颇觉口渴,便置下所负的包裹,站起来,伸伸倦臂,想就溪边掬饮溪水。方踅得两步,却隐约间见溪边有头很大的牛犊子,忽地从草间拱将起来,一径地去饮溪水。绳其暗道,这足见山村俗朴,这般时光,还敢放牛在外。怙慑间踅近那牛犊后面,用手一拍它屁股。方喝得一声“好畜生”,只见那犊子猛地一回身,却又倒退数步,接着更大吼一声,山风暴起。

绳其急望,也便托地倒退两步,大喝道:“不是你,便是我了!”正是:

兽形方豹变,人势已龙骧。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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