绳其听了,想起耿先生既去,而今建中又要远出坐馆,闹得自己孤零零的,未免十分惆怅。但又知建中是家境所迫,殊无如何。怙慑之间,便笑道:“老弟此去也好,一来可以供菽水之养;二来虽是坐馆,一般也能读书用功。还有一桩相宜处,俺姑母之子吴思恭,你也见过他,他家正在葛坨庄。早晚间你们盘桓,且是不患寂寞。老弟在家中有缝纫洗濯等事,更可以请俺表嫂料理一切。这处馆地倒也相宜。只是一件,却苦了我一个人儿离群独处了。”言下,颇露惜别之色。
建中道:“不打紧的,俺有母在堂,过几月总要来家省视一次,咱依然可以欢聚哩。”说话间两人别过。绳其踅回家,见了方老太太,说起建中就馆之事。祖孙想起建中的家境,未免又慨叹一回。
光阴迅速,转眼间残冬已过,又是开正灯节,那建中却来作别赴馆。方老太太因他赴葛圪庄之便,与吴思恭寄去些人事礼物,并命绳其函致思恭,嘱咐他照应建中一切。
不提建中匆匆赴馆。且说绳其因今年小试在即,便日夜价赶习举业,居然多日不去习练枪棒。方老太太知得了,自然欢喜,便向绳其道:“咱家究竟是世代以读书为本,你却偏好武功。俺但愿就俺眼在,见你得步名功,也是件欢喜事。”绳其道:“奶奶只管放心,今年还有秋试,俺托你福气,巧咧还许联捷哩。”
方老太太笑道:“你别叫耗子出来齣牙咧!若说建中联捷倒有指望,他比你的文字好得多。你却将工夫一半儿用在踢跳上。”当时绳其憨笑之下,依然地逐日埋头。
节届清明,建中踅转,恰值本是小试之期将到。那建中见过方老太太,说过吴思恭处一切安好,并承他照应自己等事,便和绳其商量起入城赴试之事。这时左近邻村的童生们也有来相约赴考的。连日价你来我往,各自整备考具,好不热闹兴头。这其间瞧得个王世禄早又心头小把儿挠似的,便又向王原吵着去赴考,却被崔氏喝住。
话休烦絮,当时绳其、建中兴冲冲便去赴考。入城之后,无非是觅小寓、报考名、取廪保等事,一切事毕,已届试期。绳其等逐队进场,各就号位。这时题纸未下,绳其只见许多童生们一个个挤眉弄眼,都向自己背后座上瞅。绳其回望时却吓了一跳,只见一位须发皓然的老童生,年已七十多岁,正偻着腰子,就座上略欠屁股,向一个巡场人道:“劳你驾,场门外在壁下有俺一根拐杖儿,请你照个眼儿,倘被人捞去,回头俺出场,可就麻烦咧。”招得绳其忙转过脸。正在掩口,恰好题纸飞下,文题是《论语》中“视其所以”一章书。绳其这里一面构思落笔,一篇文字将次完毕。却微闻背后那老童嘟念道:“他妈的,多一个字,没法安装,就欠浑括。当初老圣人说话只顾絮烦,却不顾后人没法料理,真是岂有此理!”
绳其听他忽评论到千数百年以上的圣人公,不容不回头望望。却好这时巡场的都不在旁,场正中座上那位监考的官儿也正有些疲倦,据案似盹。那老童见绳其回望,便拈起草稿道:“你这位小哥老兄,下笔嗖嗖嗖,便这等草率,可见没有锻炼功夫。文字警人处,就争落笔,总要下语如铸,题无剩义,包括全题方妙。你瞧俺这两句破承题,多么浑括响亮,文中有韵,非斫轮老手是办不到的。你等少年人最宜取法。只是这道题别扭,愣他娘的末了儿来个重复句,闹得人末了这句没处安插。其实是老圣手说这话时,也许是在陈蔡绝粮,饿得瘪肚皮吱吱怪叫的当儿;也许是被匡人围住拼命,他老人家易服而逃,吓得错头耷脑的当儿,所以说起话来,只管磨豆腐(俗谓语言絮烦也)。这是他说话累赘,不怨咱不会作文。你且瞧瞧这破承儿,保管益你神智不少哩。”
绳其略歪脖儿,就他草稿一瞧那破承儿道:“视所以而观所由,察所安而人焉瘦。”当时绳其连忙忍笑低赞道:“老先生,你这妙文定能冠军。但是
那老童听了,只乐得头儿乱点。拈起白胡儿,竟在嘴内“瘦、瘦”地得意。只见监考官业已退座,便有巡场人大呼道:“交卷时将到,届时不完,便要抓卷咧!”
不提那老童赶忙地戴上花镜,颤巍巍提起笔来,且就稿上添那一个大“瘦”字。且说绳其试罢回寓,和建中说起那老童来,两人笑了一场,接着便逐队复试。及至张出榜案,是建中案首,绳其第三名。那第二名却姓晋,名楚材,住在平谷东乡豹子窝地面。当时绳其、建中彼此欢喜自不必说,便一面遣人回家报喜,一面会晤同案,且待府试、院试。这前五名中试的,县官儿照例有赐筵,便在署中花厅。
这日绳其会见了晋楚材,只见他生得白皙清俊、意致洒落,谈吐间甚是伉爽,又微带些外乡口音,因是初会,绳其也没在意。及至筵罢回寓,绳其、建中本都俊伟,又衬着楚材堂堂一表,望得道旁观者无不啧啧称叹。
过得两日,绳其、建中便由县去赴府试,及之榜发,又是建中第一,绳其、楚材亦都在前十名之内,大家欢喜自不必说。略为耽搁之间,早已院试期到。这院试考棚却在通州,分府县属,悬牌按期入试。
当时那位学宪姓李,名在田,广东南海县人,翰苑出身,词华绝代,笔札精妙,喜写一笔六朝字,是当时的一个名士。建中等探得学宪是李公,自料文章有价,好生欢喜。及至入场这日,只见场门前士子如鲫,好生拥挤。那粗野些的,便盘辫勒袖,都使出吃奶的气力,弄得许多人跌跌撞撞,十分热闹。守门的官人们只管乱喝肃静,哪个去瞅他?
原来小试诸生们专有这股子彪劲儿,倚仗着动不动鼓宕罢考的本领,便如一伙小反叛一般,在考季上都横了眼儿,那劲头儿真来得十足。那没行止的,还趁势吃喝嫖赌,搅乱街坊,便是当地光棍都须回避这班考先生。相传有句口号,是“吃喝嫖赌考”(此考字专指小试),也可见他们的一时气势了。
且说建中气体稍弱,又被诸生乱推乱挤,不知不觉已倒退了数步。再望场门,业已滚成人粥,堵得那门水泄不通。还有几个雄赳赳的人晃着膊子,向内乱闯。再瞧绳其时,却被大家架入门里,只回头喊得一声“建中弟快来”,早已影儿没得。建中着忙之下,便向前挤。刚一步踅到场门,前膀顶在一个大胖子屁股上,便闻门旁一声喊,有五六个少年背推背地作一串价,终横不榔子,直抢将来。慌得建中连忙退步,接着那大胖子也喘吁吁地往后便倒,一个仰八叉,栽得发昏。还未爬起,又闻一声喊,眼睁睁又从人堆中滚下一批人,简直势如山倒。
最前面的三五人,那跄踉向后倒的脚后跟,早已挨了大胖子的头皮,只差呼吸之间,那大胖子便要被大家踏作肉饼。慌得建中忘却力弱,便一面大叫“慢来”,一面乱张两臂,想去抵挡众人。恰好从身旁飞步价抢过一人,两臂一张,势如山立,格楞地遏住众人挑墙后倒之势。这里建中扶起胖子,瞧那人时,却是晋楚材。
当时,大家只顾了忙着入场,也没有理会晋楚材有此大力。及至建中在场内文艺都毕,业已日西时分。但是还有许多的磨考先生正在那里句斟字酌。那催出场的大喇叭单向着他们座位上哇哇直吹,他们却不着忙。建中望了一回,不见绳其,却见楚材正秉笔疾书,也将完卷。于是,建中自去交罢试卷,遂队踅出场门,那场门却又封了。只见街坊上许多卖食物小摊,都比赛喉咙似的尽力子吆喝叫卖。有的喊状元糕,有的喊三元面,还有弯着脖子,拉起长调,一气儿喊着道:“香了个香,脆了个脆,滚圆的、焦黄的、酸甜的,外带着糊嘴的,一品大元宵(即汤圆)!众位谁来得一个儿,赶热呀赶热!”
就这喧哗声中,建中却踅到场门左角场墙之下,正仰着脸儿瞧那墙上贴的犯规人姓名。只听绳其在背后唤道:“建中弟,才出来吗?俺在此已候你多时了。”建中回望,见绳其却从一处茶摊上,笑嘻嘻直踅过来,一面笑道:“今天进场好生拥挤,老弟没受累吗?”
这里建中未及答语,猛听场墙内一阵喧哗,即有人大呼道:“火,火!”接着便警锣响动。场中人乱叫乱跳,登时大乱起来。绳其、建中正在吃惊,街坊上人也便奔走如风,一时大乱,都喊道:“场中火警,真是险事!里面虽有太平缸、吃水龙的准备,怕不济事。”一阵又跑又吵,早踏毁许多小摊。摊主是且号且骂,却也没人理他。
正这当儿,陡见场内一股青烟冒起,随即火头一喷,就有三四丈高,映着斜阳。长风一吹,火焰乱卷,那里面的棚幕,已有两处火杂杂地烧将起来。一时场内人声如沸。正这当儿,便闻左角场墙内哭声大震。
原来是那许多的磨考先生,见了火起,居然也把磨劲吓退,也顾不得什么交卷咧,便大家拥向场门,想要逃命。哪知吓昏之下,忘却门是封的。这一急非同小可,大家胡乱地又拥向左角墙下,急得都撇了酥儿(俗谓哭也)。
且说墙外绳其见为事已急,不由侠性发作,正要跃上墙头,想张张里面,设法救人。只听墙内暴雷也似一声喊道:“诸位不要慌,且随我来。”接着便闻那墙轰轰山响,似乎是拳打脚踹并身扑肘靠之声。
绳其略为怔望,便闻里面喝声:“倒!”那墙轰然一声,登时裂倒丈把长的一片。即有一人势如飞鸟,霍地先跳出来。
绳其望去,不由健步直上。正是:火焰红飞处,文场鼎沸时。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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