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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回 解重围朋友联欢 聚学塾师弟话别(1 / 2)

且说耿先生见那老道士,料是葛致虚,却又听他如此言语,正在又是气怔,又是自笑此行又误。听得身旁人语,忙望时,却从斜阳影里踅来个荷锄老农。当时耿先生连忙迎上去,拱手道:“多承老丈好意,只是打搅不便。”

老农笑道:“山中没得店道,且随老汉去歇住就是。”说着,匆匆前导,后面耿先生拾起包裹杆棒,一径跟去。

须臾,来至观左一带,老农引耿先生踅入一处草舍中,即便整备汤饭,殷勤相待。宾主谈话之下,老农询知耿先生来此之故,便大笑道:“老汉世居山中,从来没听说有甚神仙。皆因此山名胜,一来是大家附会,二来文人游山,必要作甚诗句夸张。你想文人那支笔,分明一个垃圾堆就可以点缀成阆苑瀛洲。你先生真来寻什么仙、求什么道,岂非笑话!便是这葛致虚和陶保成两个,都是酒色财气的老道。葛道年老,不过趋慕势利,厮缠俗务,还不离谱儿,至于那陶保成,精娴枪棒,很交接些不三不四的人,更不知是什么路数哩!”

耿先生听了,不由嗒然气尽,这才放下了求道的妄念。次日,便将两副对联谢别了老农,又在山中浮沉累日,从此便流落江湖,只以游学随缘且度。后来辗转至平谷红蓼洼地面,得遇方老太太,便就方宅设起馆来。

以上所述,便是耿先生以往来历。哈哈,这段倒插笔委实不短。咱们只顾闲磕牙,却不道那金墉堤下还有若干人塑在那里,差不多腿子都站直,快些来发放他们为是。

且说当时两阵下耿先生和刘东山突然相遇,两人更顾不得互询别后的情形,只顾了把臂欢笑。这一来闹得王原、绳其、王老一并在场人众都各怔住。诧异之下,忘其所以,便呼一声都踅来,登时将耿、刘两人围了个风雨不透。其中更以王老一为惊诧不过,因为自己这场打降,全仗刘东山来撑脊骨,忽见他和耿先生欢然把臂,一时竟闹得没了主意。

当时刘东山抛了耿先生,左顾王原、绳其,右望王老一,便哈哈大笑道:“今天俺不但巧遇故人,又是天遣俺来与你们两家解围。一来,你们同是乡邻,意气嫌隙,宜解不宜结;二来,你们两家都是俺的朋友,咱们因友及友,直然都是一家人。”因向耿先生道,“耿兄,你担保那边,俺担保这边,咱二人与他周过这场是非,且大家厮见,同吃个和事酒儿如何?”耿先生鼓掌道:“正该如此。”

王原听了,心下大悦,便抢说道:“既如此,俺今天便僭作主人,且请王兄和这位兄台到敝村款谈。”

大家听了,都各欢笑,那金墉堤一片杀气腾腾顷刻化作一团和气。王老一这时见自己邀来的一只劲胳膊,业已暗含着胳膊肘往外扭咧,他是个积年的光棍,哪肯瞧不开事体栽跟头?于是也便趁势笑道:“今日此举,端的怨俺行事冒昧,要说吃酒,还该俺做……”一个“东”字没出口,早被东山拖过道:“王兄不必客气,俺久扰你的酒,吃得有些口酸,今日也该扰扰这位王兄,换换脾胃咧!没的王兄你就不作成我?”

大家见了,竟在都笑。那耿先生也将王原撮过来,于是老一、王原彼此唱个无礼大喏。这一来招得两阵之众欢笑如雷。于是王原、绳其并王老一各吩咐两会之众,分头价先行退去,自和耿先生踅登金墉堤。一面彼此叙谈,一面瞧着两会之众,纷纷然卷甲束戈,踅出老远,四人方才漫步价踅回挂月村,便就那法兴寺中大排筵宴,款待那王老一并东山。

不提王老一酒罢之后,知刘东山必和耿先生盘桓几日,便拱手谢扰,自行踅去,从此倒和王原结了一个交儿。且说刘东山寓在法兴寺中,连日价和耿先生衔杯道故,既询明耿先生由家出亡后的情形,便笑道:“如今耿兄可以安然回乡了。自你出亡之后,没过得两月,恶奴瞎尹忽地生了个斫头疮。那疮初起只是绕脖的小热疖子,后来越来越凶,生生将头烂掉,便如刀斩一般。他病中嘶唤,便如鬼嗥,又恍惚见许多鬼物攫拿索命。这还不奇,最奇的是贺官,因一时气愤打煞瑞莲,恨那金荣安不过,当时由押所提出,杖责了个死去活来,即时驱逐出境。不想金荣安怀恨之下,只管在邻县地面逗留不去,并且将他和瑞莲的丑事到处张扬,且牵及贺官的其余姬妾。其中有一妾正在怀孕,荣安便指为自己的骨血。

“那贺官闻知风声,气得发昏。正想设法料理荣安,哪知又过得数月,一日正在宴请宾客,忽传进一封书信,信面上恭恭敬敬写着‘老爷安禀’,并‘沐恩家人金荣安’的字样。贺官以为金荣安穷困无归,还想来吃旧锅粥,这一定是请安恳恩的禀帖。当时他启封一瞧,连忙要遮掩时,业已不及,于是众宾客都匿笑而散。原来那信是金荣安和他索要亲生骨血的信,并言某妾怎的和他**,某妾怎的在旁知状,说了个亵秽不堪。你说贺官儿当时那一气岂同小可?但是他不动声色,料得荣安还在左近逗留,便分头价多差心腹上前去踏探。

“一日,探得金荣安在距城十余里远近一个赌博场中落脚。这时有二更光景,淡月朦胧。贺官恨甚,不待天明,又怕差人去或漏风声,走了荣安,便喝备马,只带了两个心腹健仆,大叉步踅出衙来。方踏到大堂外,正要上马,却闻那两列站笼内的犯人呻吟有声,又突地从堂外卷起一阵冷风,惊得那马咬咳乱叫,一个劣蹶险些将贺官闪跌。当时贺官颇颇心下恍惚,但是气极之下也不理会,仍然和仆人各自上马,泼啦啦撒将开去。这时贺官一马当先,趁着那冲天怒气,方踅离城四五里地,行经一片乱坟义地之前。耿兄,这所在你是晓得的,名为‘万人坑’,凡官中刑人埋尸,都在那里。”

耿先生点点头儿,东山道:“当时,贺官马势跑发,距那乱坟还有百十步,忽见从坟那边飘飘忽忽,迎来一碗碧荧荧火亮的提灯。贺官只认是又有夜探来报什么消息,正在力勒马势,那马双耳一耸打一旋儿之间,说时迟,那时快,陡见那碗灯忽地熄灭,便有一股尖风突地扑向那马首。那贺官一个寒噤,还未及语,那马却长嘶一声,摆向岔道,便如腾云驾雾般直奔将去,慌得后面两仆催马便赶。没得百余步,却遥闻贺官惨号一声,以后便声息不闻。那两仆深夜中没法去寻,只得撞入左近村中,唤到地保等人,打起灯笼火燎,由两仆引路,约莫着向岔道寻去,闹得沿村里人喊狗叫。大家火杂杂跑得十来里,至一片高林边,发声喊不知高低。耿兄,你说这天报之事真是不虚,原来贺官儿已被那马拖煞在地,一只脚挂在镫里,兀自未落,头脸粉碎,脑浆迸流,竟自应了他到任时自誓言语,弄得脑涂地咧。”

耿先生听了,称快之下,又是慨然叹息,因复询起家中光景并栖霞地面上的情形。东山道:“尊府都安。自兄出亡后,但是俺在家时,便时时去望候老嫂。至于地面上,近两年却颇颇不靖,路劫常有。单是五峰山中便藏匿着一伙歹人,时常出没,但是还不敢公然打村劫舍。听说那贼头儿叫什么赛韦陀何金福,是个盐枭出身,善使两条浑铁杵,手底下还有两下儿。都因历任官府懦弱不堪,纵起他们,俺因不常在家,也没大理会这些事。”耿先生叹道:“你看俺出亡几年,故乡又是一番光景。古人说得好,青春做伴好还乡,横竖刘兄在外漫游,也没什么准着落,迟数日,咱一同还乡何如?”

东山笑道:“不瞒耿兄说,俺近两年因手头拮据,业已坐吃不得,守在家里终是没得生发,故此漫游,寻些机遇。如此后终不遇时,再回乡未晚。好在俺在北京并京东一带颇有朋友,万一得有机遇,也未可知。迟两日,俺即别过耿兄,由王老一处仍回北京哩。”

耿先生听了,也便不再劝。这时绳其、王原连日置酒,款洽东山,连王建中也踅来陪客。东山见建中、绳其一个是恂恂故雅,一个是烈烈英风,不由心下好生钦慕,和绳其谈起武功来,更是投机。不由向耿先生笑道:“耿兄此次出亡作客,倒也不虚此行。你这两位高弟怕不是人中鸾凤吗?耿兄莫怪我说,我看绳其兄筋骨劲越,天质之美,非人所及,将来造诣所至,怕不青出于蓝吗?”耿先生大笑道:“何必将来,便是而今,俺这识途老马业已穷于伎俩了。”

大家听了,都各欢笑。绳其也喜东山伉爽洒落,又闻知东山要去,一日便置酒本宅学塾中,并邀同建中、世禄、耿先生,与东山饮饯。大家酒至半酣,谈笑甚欢,请一回文事,论一回武功,又有世禄愣头愣脑趁空儿便硬插一嘴。招得大家正在俯仰绝倒,只见一个仆妇慌慌张张地跑来,向绳其道:“大官快瞧瞧去吧。老太太那会子还好端端的,忽地打了个呵欠,说话便颠三倒四,似乎撞磕(俗谓邪物迷附,曰撞磕)了一般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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