绳其听了,拔脚便跑,世禄也跳起来道:“又有这等事?”因向耿先生道:“先生咱也瞧瞧去,莫非又是那年迷附仆妇的那个什么仙姑吗?”说着,拉了耿先生随后跟去。
这里建中便向刘东山一面劝酒,一面说起往年仆妇着迷之事。东山道:“深宅老院中,狐黄邪物往往有的。但是这种邪物也是乘人衰气,便偶来作闹,凡气充神旺的人,它便不敢相近。莫非这位老太太有些衰病吗?”
建中道:“正是哩。她老人家本来壮实,皆因今年地震时吃了一场大惊,又因水患烦心,从此便心虚气弱。又搭着年岁已高,所以时闹啾唧。”正说着,只见世禄蹦跳而入,向建中拍手道:“你说这事怪吗,又是那面古镜才成功。”于是匆匆一说所见。
原来绳其等跑入内院,只见众仆妇乱哄哄地方围了方老太太,就廊下坐地。那方老太太微合两眼,靠柱而坐。距她不远,还有个喷水壶丢在那里。只见她喃喃自语道:“那年时,俺一个闺女家,吃你们这个也来吓,那个也来吵。你们一向人旺运旺,俺没奈何,如今俺可怕不着谁了!便是老太太你也不对,你各处乱浇花,俺也不恼,怎单趁俺出门时,便劈头一下子呢。”说着,摇摇头,只管微笑,但是面上颜色却十分框白。
当时绳其骇诧之下,料是那年迷仆妇的邪物。向仆妇等问知缘故,方知方老太太从佛堂内拜佛之后,因见院前后许多盆花有些干枯。上年岁的老人家,单有个逞强的性儿,便自取喷壶,逐处去浇。偏那正房后身,靠阳沟堆破碎的所在有两盆大木樨,方老太太巴巴地爬山越岭前去浇灌。及至踅回正房廊下,忽地一个呵欠,腿子一软,喷壶丢去,便靠坐在廊柱之下,乱道起来哩。
当时,绳其听了更不答话,一径地奔入正房,想取那面乾元宝镜,却闻方老太太连说道:“我去,我去。”接着便闻众仆妇都称奇怪。绳其取镜踅出时,却见方老太太业已平复如故,见大家围定自己,却笑道:“俺方才恍惚吃了一跌,不打紧的,你大家不必惊惶。”世禄瞧至此,却先踅出哩。
当时,东山先既闻建中说古镜辟邪之异,今又听世禄说古镜成功,便笑道:“如此宝镜,倒是异物。少时俺定当借观,开开眼界。”世禄道:“那还不现成吗?等我去取来。”说着,重新跑去。刚一出塾门,却几乎和耿先生撞个满怀。
这里耿先生含笑就座。建中便道:“老太太既欠安和,俺也瞧瞧去。”耿先生握手道:“你不必去咧!少时绳其就来。如今她老人家业已安卧养神,倒不必惊动。”东山便道:“俺方才听建中兄说那古镜之异,倒是件异物。”耿先生道:“正是哩。”
正说着,只听世禄在门外笑道:“什么宝贝,你便这等仔细,难道俺的手便污了它不成?”东山忙望时,只见世禄、绳其双双踅入。世禄手内捧着个古锦囊。东山料是那面古镜,便起身,先向绳其问过老太太安好,正想来接那锦囊,只见世禄抖手启囊,现出古镜,便有一道冷森森寒光直射过来。喜得刘东山接过那乾元宝镜,摩挲审视,又细读铭词,只顾了赞叹不绝道:“此镜形制特异,古色照人,怪不得能避邪祟。”因珍重交与绳其,即便收过。
一时间大家入座,又复重整杯盘。须臾酒又数巡,绳其不由说起当年方樾因大雷雨,淘漉古井,得此镜之异。东山忽笑道:“异物偶然发现,真个有之。便是俺在北京时,闻得人说,当那地震时光,遵化地面某处山崖忽地震裂丈余,其中现出古剑一柄。据人说起来,那剑削铁如泥,端的是柄名剑,却被左近一个土豪所得。传说得甚是离奇,即是那剑柄之上还系着个小小铁匣,里面却是什么天书之类。”
大家听了,都各大笑。耿先生便道:“亏得那现任遵化官儿不是贺雨田之流。不然,还不拿那土豪当白莲教办了吗?”大家听了,又复鼓掌。须臾酒罢,那东山起身谢别,却执绳其之手道:“咱们改日再会,横竖在下还想在京东一带勾留些时哩。”
不提东山别过耿先生、绳其等,自由石幢峪王老一处且回北京。且说耿先生归心既起,更不怠慢,便面见方老太太,辞却馆地,克日要行。绳其、建中等虽是恋恋,但是也无可如何。便一面与先生整备行装,一面与先生叙畅离惊。建中、世禄索性都住在塾内。
绳其、建中虽离怀惘惘,还能从容谈笑,唯有世禄一张嘴噘得老长,连个笑容见都没得,便向先生道:“依我说,先生不如将师母接得来,就在这里落户。热辣辣地又散伙怎的?俺有一匹小黑驴,跑得飞快,不消几日,便把师母驮得来咧!您一般地快活自在哩。”
耿先生听了,好笑之下倒触起一番离绪,便连日走别王原并诸生家父老。王原等挽留不得,便连日挨次价与先生置酒饯行,并纷纷各有馈赆,耿先生都酌受少许,以壮行色。闹过两日,择了吉期登程,当晚,师弟们在塾话别,那方老太太又命仆妇与先生送行,簇新的行装衣履,一切收拾都备。
绳其忽笑向建中道:“你瞧咱们都发呆咧!一切都备,却没给先生准备头口。”耿先生道:“这却不须,此一去颇有水路,登涉之间,最好是步行方便,没的有头口倒添累赘。”说话间,望望世禄却没在塾,大家也没理会。
须臾,方老太太拉了拐杖,颤巍巍地踅将来,慌得耿先生连忙起迎。正是:
在昔蒙青眼,而今对白头。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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