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耿先生方到观门,只听嘭一声,观门恰闭。欲待前叩,又因日色将暮,自己灰扑扑的一身行尘,便这等的去谒仙长,叩求道要,也委实不像模样。正在观门石狮前略靠身儿、仰观观额、稍作踌躇之间,只听背后哧地一笑道:“你老不用呆望,观中规矩,门闭了就不开的,因为怕小道士们夜间出来乱钻。俺那里床铺饭食再好不过,又有家出的大馒头,鼓蓬蓬,白馥馥,开花裂缝,且是中吃。你老住过一宿就晓得咧!不要耽搁,快随我去歇困吧。”说着,一只绵软软手儿从后抄来,拉住自己的手就要拔步。
耿先生忙望时,却是个中年的伶俐村婆,一只手还捏着搓而未成的麻线。耿先生料得是挂寓客的山家妇女,正要问她住在哪里,只见一个老太婆从石坊外跑来道:“客官不要听她胡说八道,她那里狗窝似的床铺,吃什么没什么。若要吃馒头,还须割下她那张□来。俺那里一切都备,不用说别的,还有两个白胖大丫头伺候客人,你为什么花钱不图受用呢?”说着,跑过来就要来拉耿先生的杆棒。
不提防那村婆一伸腿儿,登时将她绊了个仰八叉,却骂道:“你这老货,好不害羞。凡事有个先来后到,你为什么来趁俺的客人?你的丫头白胖不白胖,干客人鸟事?难道客人把她吞入肚便解饿吗?”说着,拖了耿先生匆匆便走。却还听得那老太婆在后面只管乱吵道:“你不用闹这狐媚子样的,你有本事将陶法师拉到家去,俺才服你哩。”
耿先生听了,以为是村妇相诟的亵语,也没在意。须臾,由西面坊外石转向观后,只见一带山家约有数十户,错落杂处。其中有处黄茅草房儿,那村妇便奔将去。耿先生跟在她后面,方在门首弯下身提提鞋子,只见隔壁一家儿门儿一启,有个媳妇子探头张望。耿先生眼快,认得是方才门前那个二十多岁的媳妇子,因匆忙之下,不暇细望。跟那村妇入得院内,只见小小院宇,颇为整洁,那寓客之室便是厢房。入去一瞧,里面却是黄泥土垩附在苇薄上,便算墙壁。用手叩叩,其声空空然。村婆忙拦道:“不要乱叩,那面便是邻家的住室哩。”
耿先生笑道:“你这里如何用这等墙壁?”村婆道:“山中砖瓷,都是难的。二来这是观中的房产,他赁给俺们,哪肯修理坚牢?”说话间,掌上灯烛,村婆自去忙碌汤饭,却先送进一壶苦茶。耿先生斟出一尝,水既半温不冷,茶味复涩如草叶,但因奔驰口燥,也便登时吃了大半壶,却微觉肚内辘辘作响。
当时耿先生安置好包裹等件,正在就榻歇息,只见村婆忽扎括得光头净脸,髻子上还插一朵野花儿,先掇进一只浴盆,内有浴布,然后提桶热水倾入盆中,便笑道:“客官且请干净身上,少时汤饭就到。”耿先生忙道:“有劳有劳,怎还劳动大嫂如此设备。”
村婆笑道:“俺这里待客都是如此,不像他们客店中冷淡客人。”说着,丢眼一笑,便去扫榻,随手将耿先生的包裹卧具移向榻头,又端相着榻脚边,笑了笑,方才匆匆踅去。
这里耿先生也没在意,便虚掩房门,解衣就浴。却闻得隔壁室内也有洗浴之声,并闻有妇人嘟念道:“俺温酒做饭,都已一桩桩摆在客室内,可恨小猴儿这当儿还不送肴馔来。”说话间,便闻隔院有人叩门,妇人便应道:“你自己还置客室内吧,俺这会子没空去摆布。”
耿先生倾耳听时,却已洗浴声静,从那苇壁缝中透过一些灯光来。耿先生浴罢,一面穿衣,一面踅向那壁缝向那面张时,只见室内几榻整洁,衾枕罗列妆具等物,像个内室模样。案上是红烛高烧,茗具齐整,榻头枕畔,更有一双尖生生软底困鞋子置在那里。
正这当儿,却闻门外村婆脚步响动。耿先生忙踅就案头,那村婆已端定汤饭,笑嘻嘻推门而入,当即就案上摆下汤饭,一面价掇出浴盆,却笑道:“客官且自用饭,俺也趁空儿洗个澡儿。”
不提村婆自去忙碌,少时便来撤过饭具器皿,自就正室中暂且歇困。且说耿先生饭罢之后,稍微歇坐,又思量回明日去谒真仙之事。听听村柝已交二记,方要登榻安歇,忽觉肚内一阵绞痛发胀,并且辘辘山响,大有泻肚之势。耿先生暗道:“不好!这定是吃温凉苦茶太多之故。”忙从包裹中取了粗纸,踅出厢房。只见大门已闭,只正室中微有灯光。百忙中又没得厕所,想要问那村婆时,无奈那位史大哥急欲出头,不容斯文。
当时耿先生不暇耽延,便从大门旁短墙上一跃而出,紧行数步,蹲向一株大树旁丛草中,扑喳一声余沥滴滴。正在十分爽快,霍地瞥见一条黑影儿,突突突快如飞鸟,直从身旁刷过,那脚步好不伶俐。还没转眼间,那黑影儿竟自跃上隔院墙头,飘然翻落墙内。张得耿先生十分诧异,一面用罢粗纸,结束站起,一面怙慑道:“这不消说,一定是个什么夜行人,夤夜入人家,大概是非奸即盗。若是俺往年性儿,定要去张个仔细,如今俺准备求道,还管人闲账做甚?”沉吟间,仍由大门短墙边跳入院中,踅入厢房,倒头便睡,却听得隔院静悄悄的。
须臾却隐闻杯箸响动,并男女笑语之声出自隔院客室。耿先生不由暗笑道:“听此光景,那夜行人定是个走邪道的朋友,这会子和那媳妇子饮酒取乐哩。怪不得那媳妇眉目间有些骚俏,不消说也是个烂污货。”沉吟间心下模糊,也便睡去,只是蒙胧中还闻得隔院嬉笑不绝。
少时,脚步寒窣,似有男女两人踅入苇壁那边室内,一面哧哧地笑,一面唰唰地扫起榻来。耿先生奔驰劳顿,又搭着泻肚神疲,逡巡之间,却已一梦沉酣,不觉栩栩然恍如身到下清宫中,赏不尽的瑶草琪花,走不尽的松轩鹤径,又恍惚望见陶保成羽衣星冠,轩轩霞举,端坐在法坛上,真有些神仙气象。喜得耿先生奔向坛下,正要叩求道要的当儿,却闻耳朵边娇滴滴一声“啊哟”。闻得耿先生又仿佛是方才肚胀的光景,急欲出房门,却马马虎虎摸不着门儿。但闻苇壁那边尽力子床摇帐动,咯咯吱吱,那男女嬉笑喘息之声更是紧过一阵,又慢一阵。
须臾,一片春色越发奇妙,终至于掀腾鼓**,只觉那薄薄苇壁竟自岌岌欲倒起来。闹得耿先生摸头不着,百忙中肚胀欲穿,为势已急,于是不管好歹,恍惚中摸着房门,尽力子一脚踏去。急睁眼时,哪里是什么房门,自己却好端端卧在榻上,唯有那一片春声,不但恍如梦境,并且吃紧地一阵阵送到耳根。又壁闻得那边妇人道:“快着的吧,浅窄壁户的,只管歪缠,倘被人家听去什么意思呢?”
这一来闹得耿先生竟耐不得,忙下榻就壁缝张去,不由连忙掩口,把自己热辣辣一番求道之念顷刻间雪消冰解,暗想道:“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岂有神仙中人还如此纵情色欲?我看这厮如此行为,又会夜行功夫,巧咧还不像什么善类。”看官你道怎的,原来隔壁那室内却是陶保成,正和那媳妇子光溜溜地翻云覆雨哩。
当时耿先生急离壁下,嗒然坐向榻头,面向苇壁,只顾发怔。一时间心下辗转,暗想自己求道既不成功,将来托膺何所。沉思既静,恍如木鸡,良久良久神志稍定。再听隔壁时,已自静悄,料得两人都去。
正要趁安静当儿再续残梦,只听村婆在门外笑道:“这是怎么说呢,俺在**略歇一会儿便睡着咧,却叫客官等到这会子。如今快着吧,俺总叫你爽利就是。”说着,赤条条含笑踅入,不容分说,直扑向耿先生怀中,用一手搂住脖儿,还一只手便要探向**。
这一来耿先生大骇,忙摆脱开,猛地躲向榻里,惊问道:“店大嫂,这是怎的?”那村婆见了,就如没事人一般,反索性一骨碌,钻入耿先生被子里,伸出白生生一只腿儿,用脚尖点着耿先生膝盖道:“客官不要扯脸子,俺因贪睡,误了你一霎儿,你便值得这等嘴脸?如今由你找补就是。”
耿先生越发诧异得怔住,恍惚中又疑入梦。那村婆见他发怔,因笑道:“难道你真个不知吗?俺这一带山家待客都是如此,因为山中没得什么生活,住家儿便挂着这生意哩。”
耿先生忙道:“这事我来不及,你大嫂快些去吧。”村婆道:“不成功,俺们得一份客人钱,还须交观中一半儿,没得这钱怎生交代?”耿先生听了,直诧异得没入脚处,及至向村婆问明缘故,方知这些山家都是赁居的观中的房子。那陶保成除任意纵**之外,还征取她们一半儿夜合之资哩。
耿先生听了,越发料得陶保成绝非善类,便问村婆道:“原来如此。今咱只规矩歇卧,俺与你一份宿钱就是。”说着,便和衣卧倒,拥了村婆,不由只顾自笑起来。那店婆问知耿先生求道之意,便笑道:“俺这里传闻着,只有上清宫葛道士有些道法。那道士名叫致虚,年已六旬,还修养得壮汉一般,这里却没得神仙。”
不提村婆说话间困倦上来,偎了耿先生即便睡去。且说耿先生次日里也无心去游下清宫,给过店资,别了村婆,一路价探问名胜,各处浮沉。虽不见真人真仙,倒见些真山真水。
转眼间已是月余,所带银两早已罄尽,只得一路卖字,漫游将去,虽不至衣裳褴褛,却也挂几分寒酸意态。左右是没得落着,只好去访访那葛道士,或者他真通道法也未可知。于是一路问途,直奔那天枢峰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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