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那顽童一面笑望耿先生,一面指着坊尽头一家草房儿,道:“你老若住店,只好向那家豆腐店去。他那里卖豆腐挂住客,这村中是没得正经客店道的。”耿先生随他指处望去,正要踅去,只见顽童向自己身后一望,却拍手道,“李大婶呀,你不用各处里去浪张咧,如今俺与你拉住客人,就够你受用的咧。”即闻那妇人笑骂道:“小猴儿,你还只顾乱嚼蛆,你瞧瞧你的猪子都钻入人家篱笆里咧。”
那顽童哟了一声,撒脚赶猪之间,这里耿先生回头望时,却见身后踅来个三十来岁的伶俐妇人,手内还提着个豆腐筛盘,一见自己便笑道:“客官敢是住店吗?如此且随我来。俺方向主顾家去送豆腐,不想客官却到咧。”
耿先生料得她便是店婆,因一面举步,一面笑道:“大嫂既卖豆腐,又挂接客,真个忙碌。难道店中就是你自己吗?”妇人道:“便是哩。俺丈夫在崂山下清宫道观中当了一名水夫,没事价不回家,所以店中只由我自忙碌。”
耿先生道:“此村何名?倒好一派幽雅风景。”妇人道:“俺这里名为望仙村。若说景致真个不错。”因遥指前面道,“你看那座青郁郁画儿似的大山,便是天下闻名的东海崂山,人家说起来,真是神仙洞府。山里面许多景致,便是逛一年也逛不完。又因山中惯出神仙老爷,不用说修成了的真仙,便是将成未成的神仙胎子老比丘,坐得各处都是,因此这村名为望仙。你老到此,莫非为逛山去吗?若去了,保管也沾一身仙气哩。”
耿先生听了,不由心下欣然,暗忖道:“如此名山,或有真仙,俺当此颠沛时光,或转遇仙缘,倒是入道的机会。”思忖间和妇人进得豆腐店,只见院中倒还宽洁。当由妇人引入一处厢房客室,那妇人自去忙碌汤饭,并送进灯烛茶水。
这里耿先生倚了杆棒,解了短刀包裹,掸掸行尘,歇坐下来,业已初更时分。那一痕月色早已映上纸窗。耿先生稍息疲足,吃过两杯茶,偏那隔壁
人家有一阵阵妇孺笑语之声。正听得耿先生乡思慨然,愈深出世之想,恰好那妇人端进酒饭,就案上摆列停当。耿先生先望那酒时,却只得小小一壶,斟出一杯来,其色绀碧,清醇扑鼻,因笑道:“这点点酒只好润俺喉咙,大嫂快再取几壶来。”
妇人道:“哟,可了不得!这等酒成几壶价吃下去,不要醉煞吗?此酒名为醉仙桃,是专取山中泉水酿成。味虽清淡,酒力却大得紧哩!”
耿先生听得“醉仙桃”三字,越发欣然,取酒一尝,果然清醇可口,因拍手道:“妙,妙。此酒既名醉仙,俺便拼着一场烂醉,且做一霎儿仙人,哪些不好?大嫂,你开店如何倒怕起大肚子汉来。不瞒你说,俺有的是酒钱,不会赊欠你的。”
妇人笑道:“话不是这等讲,俺这里靠近山麓,夜间时有豺狼出没。你若吃醉,万一胡撞出去,好多不便。”
耿先生道:“不打紧的,俺只稍微多吃些,不醉就是。”说话间,那一小小酒壶业已底儿朝上,倒招得妇人咯咯地笑,便去取到两壶。耿先生生性本通脱,又值客中无聊,因笑道:“大嫂此时想还没用晚饭,何妨就此同用,也省得俺将你只管呼来唤去。”
妇人笑道:“多谢你老,但是俺却吃不得酒。既如此,待我且去关好门户,倘撞进个狼崽子来不是耍处。”说罢踅去。
这里耿先生怡然自酌,正思量村名望仙,酒名醉仙,颇有意趣。只见妇人笑嘻嘻手持碗箸,自己踅来,便就横头坐下道:“你老仔细,这酒后力却大,便是下清宫道观中都用此酒。这酒的名儿就是道观中一位神仙老爷给起的。”
耿先生欣然道:“如此说,下清宫道观中真有神仙了。这位神仙出在何朝代,至今观中还有些仙踪奇迹吗?”
妇人失笑道:“什么何朝何代,人家这位神仙老爷刻下还活跳跳的,修炼得又白又胖,若打扮起来,真赛如画上的吕洞宾。俺当家的回家来,便夸说他参星拜斗,打坐朝元,全挂的本事。有许多的大官富户慕名访他,他连眼儿都不瞅。他又生得神仙异相,正眉攒间有颗血点红的朱痣,你说不是神仙吗?”
耿先生惊喜道:“不想山中竟有这等仙翁,真是异事。”妇人笑道:“什么翁翁的,人家刻下只得二十四五岁年纪,生得脸子且是俊样。他俗姓陶,名叫保成,不知是何方人士。方云游到观中时,只是随身一剑,在观中当寄迹的道友,也没人理会他。为日不久,恰值山中有一伙强人窃发,探得下清宫富有,便夤夜去结伙打劫,却被他一柄剑杀掉强人六七个,那观中连个草刺也没失掉。当时那观主吃此惊恐,又因年岁已高,不久便一病死掉。观众既无主,又恐那被创的余盗前来报复,便公举了保成为那下清宫的观主。如今人都称他陶法师,好不有名哩。”
耿先生越发欣然道:“如此说真是活神仙了,明日俺逛山去,定要先拜神仙。”
妇人笑道:“俺这里惯出神仙,也不算稀奇。你老来时,曾见这村东南角上有座小山吗?那山俗名‘气不忿’,距此只四五里地,山腰间有一石洞,名为‘呼猿洞’,其中有一常常打坐的老道,一身之外,并无他物。有时他去,有时在洞。见了凡人不大说话,人都说他也是个神仙。因为他夜间打坐,或念经时,洞口时发光亮。”
耿先生听了,大悦之下正要细问其人,只听门灶下哔剥有声。妇人道:“你瞧,咱只顾瞎三话四,灶下的柴草俺还没扫净,倘引烧起来,可是耍处?”说着站起,匆匆踅去。
这里耿先生怡然自酌之下,不由好奇之念顿起,暗想道:“既有神仙近在咫尺,何妨先去访访这打坐的老道呢?”正这当儿,只听妇人在院中道:“客官快来瞧瞧,那个打坐的老道又放光哩。”
耿先生赶忙跑出,果见那东南角山腰间隐有光亮,从林木亏蔽中闪闪烁烁,半晌价一亮,似乎流萤,又似磷火。于是耿先生大悦道:“这倒是件异事。大嫂,如今俺酒饭已足,你且给俺听着门儿,待我便去瞧瞧这位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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