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道:“你真没得说咧,便是瞧神仙也须日间去。这会子黑夜上山,倘遇着野兽,可了不得!”
耿先生听了,微微一笑,心计已定,便不复语,和妇人入得室内,命她撤去酒饭,即便和衣卧榻,假作盹睡。须臾,听得妇人收拾一切都毕,自去安歇,静了下来。耿先生悄悄下榻,蹑足出房,一径地由院后短墙一跃而出。望见疏星动野,斜月在林,光被道路,约略可辨。遥望那座小山儿突兀于夜色之中,恍如近在咫尺。于是出得村头,觅路前进。一面瞧附近村落中还时有夜绩的灯光,并闻得春歌断续。
须臾,近着山脚,穿过一片短林,忽眼前白光晃曜,仔细一瞧,却有一道小溪横截去路。耿先生方踅过溪上板桥,忽闻背后泼啦一声,便有个老大的黑影从身旁刷过,一径地飞入前面丛莽之中,接着便磔磔大笑。耿先生料是夜猫子(即枭鸟也),唾了一口,拔步便走。
不多时转入山径,脚下道路好不崎岖,更兼荆棘丛灌,一条条歧途杂错,从夜色微茫中细辨去,哪里能十分清爽。耿先生正在竭蹶,恰好一脚滑向斜坡,一跤跌去,直滚下多远。偏巧那所在是个蒺藜碎石洼儿。耿先生爬得起来,合手头面业已刺伤多处,不由暗笑道:“好没来由!俺放着好觉不困,无端地到此胡撞。知他神仙在也不在?不如明日再去为是。”想至此,正要转步,忽遥见山腰间又复光亮一闪,急忙踅向高处,从林木影中望去。只见隔林不远,便现出一条蚰蜒小道,逶迤盘纾直通那光亮发处,仔细望时,竟是一线灯光,似乎是从石壁隙中射出。
耿先生欣然之下,又复自恨道:“古来多少求道的人,必须一念坚诚,蛇虎不避,方能有济,俺为何忽地退念起来?”想罢,便鼓动勇气,踅过林木,直奔那蚰蜒小道。
这时夜深月朗,足音远闻,那道旁深草伏的獾兔并丛树中栖的鸟雀之类,闻得足音,都惊得一时飞蹿。耿先生都不管他,一气儿跑到发亮之处,略为喘息,向前望看时,果见山腰石崖下有个洞口,洞口外藤葛遮映,有似篱门,那灯光便从藤葛隙中射出。急向内张时,其中果然有个穿深蓝布道袍的老道,在石榻上垂目闭目,正在打坐。细张洞内,除壁角上有插松明灯亮之外,果然并无他物。但是细瞧那老道面目,虽有些古怪气象,挂一二分仙气,只是生得油晃晃一张大脸,肉眼凡胎,一嘴的攒腮短胡,十分难看。
耿先生见此光景,略为踌躇,当不得好奇心盛,一时间又暗想道:“俗语说得好,真人不露相,古来神仙托迹,还有装作疮癞乞丐的哩!不要管他,且去叩求金丹大道。”想罢,披开藤葛,径入洞门,向老道纳头便拜道:“弟子颠沛余生,庸愚俗骨,不想幸有仙缘,得遇吾师,便请度脱愚顽,指示道要。”说着,只管连连地拜将下去。偷眼瞧瞧老道,却端的架子十足,纹丝不动,只微启眼缝,略点头儿。耿先生不敢多渎,只好悚息伏地。
便见老道喘喘地又自调息良久,忽地面上略现笑容,然后双目一张,从容下得石榻,向耿先生道:“吾今遇汝,乃是缘法。方才吾趺坐神游,早见你竭蹶上山,具有求道的诚心。吾本以度人为怀,今便当传汝道要。但是仙诀深奥,领略为难,今当用服食之法,启汝智慧,方能言下立悟哩。”说着,从石榻壁隙中,摸出两个干瘪红枣子,郑重价递与耿先生,道,“汝休轻视此物,此名益智仙枣,产于海上仙山。虽不比安期火枣食之者脱胎换骨,却能启人智慧哩。”说着,目光闪闪却只管注向耿先生腰间。
耿先生将枣入口,还没辨得是何方仙味,只见老道倏地拍手道:“倒也,倒也。”就这声里,耿先生趁跪势早已软卧于地,只剩了清醒地干时大眼。便见老道笑吟吟地凑将来,直摸向自己腰间,却笑道:“老子晦气,今天却撞着你这酸丁。这一两多碎银虽济不得事,老子且去醉上两场也是好的。”说着,将一包碎银揣入己怀,向耿先生拱拱手儿,道声“有扰”,竟自出洞而去。
这里耿先生料是遇了骗手,长气之下又是好笑,没奈何只得高卧石洞,直至天光大亮,方才四肢如故,能以转动。跳起来搜寻那石榻壁隙,还有两个干馍,并一包松香末儿和一只缺嘴的吹火筒儿。于是恍悟那夜间发亮,定是那骗子用松香火儿闹的玄虚,以示神异。当时耿先生出得洞来,好不颓气,还亏得只失掉腰间带的散碎银两。
方一脚踏进望仙村,早见那妇人猱头撒脚,正在店门前四下乱望。一见耿先生,便吵道:“你这客人却没有的,夜间哪里去胡撞?累得俺觉既没困,连干豆腐都没做。”
耿先生一面笑着,便入店中,向妇人一述自己被骗之故。妇人惊笑道:“原来那老道竟是个骗子,怎的人家都传说他像个神仙呢。可见人口传说,没得大准头。如此看来,便连下清宫那陶保成也许是个假神仙哩!”耿先生道:“那倒不然,陶保成既能为一观之主,又能服得众人,总该有些道行。”
不提妇人这里一面价收了店账,一面送客出门。且说耿先生出得望仙村,一路上问途觅径,直奔崂山。果然是名山景物不同寻常。方入山口,早已一处处流泉怪石,一阵阵鸟语花香,远峰叠翠,近水拖蓝,便恍如置身画图。更兼山中村落,高下都是一色的蛎墙瓦屋,辉映于岚光林影之中,那鸡犬鸣吠恍似云端飘落。偶涉高岭以望东海,但见烟云倾洞,洪涛际天,从一片海气微茫中,望那沿海岛屿,便如点点青螺,浮于镜面。
耿先生身入名山,对此奇景,不由愈动求道之念。时方将午,已踅过两层岭头,一路上都是盘折磴道,松柏夹路,清风谡谡,加以远近间丹枫点缀,青红相映,燥烂如锦。那危崖峻壁下,多有土石窑洞,里内颇有老比丘栖止,只剩肉身,就如枯腊一般。雨淋日炙,和以历年积尘,霄色如添,其坚似铁,以指甲叩之,居然作金石声。但是那比丘爪甲头发都长得奇怪,其中爪甲最长的,可以绕身三两匝。用手探向他鼻孔,却还是气息不断。原来这比丘道者,是修炼将成之人,只差一层火候,或是误入魔道,便开不得天门,出不得元神,却因他有导息之功,所以肉身不坏,非生非死,不生不死,便历劫价成了这么一种物件。
说到这里,诸公莫笑,你瞧咱中国的世局,还不是不生不死、混混沌沌,如老比丘一般吗?
当时耿先生一路观玩,盘道看处,却渡过一处小小石梁。石梁那面有一白石高坊,上刻“下清仙境”四字。向四外一望,但见云峰合沓,空翠插天,脚下道路是碧草如茵、碎石碍步。有许多乱泉随地涌出,却汇作一道小溪,然流向前路,为行树所映带,加以歧路纵横,哪里辨得前进路径。
耿先生见那坊额,料是去下清宫不远,正在坊下坐地稍歇、纵观风景的当儿,恰好前面沿溪小径,踅来个负载的老头儿,佝偻着,走得一步一瘸。
耿先生因迎上去,拱手道:“借问老丈一声,此去下清宫还有多远,从哪条道路前进?”
那老儿望望耿先生,却笑得两眼没缝,便抹抹额汗,说出几句话来。正是:
名山非具茨,入者亦皆迷。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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