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先生料是霍氏,也不理她,便踅向室门前,先扶起明轩,自己却堵门叉手而立,猛地大喝道:“住了,你这妇人想是单家大嫂了,俺今正有话奉劝哩。”
这里明轩一时间吓得脸儿都白,正向耿先生乱握两手,早见霍氏一个虎势抢将来,双挥木杵,向耿先生当头便盖。但是还没转眼之间,被耿先生一使手法,早夺过她两只木杵,一径地抛向门外,却大笑着指着北墙上的画儿道:“大嫂不必如此,你瞧那画儿画得不差,居家之道,是和气生财。容姐儿年轻,有些不是,你只好担待于她,如何便痛加毒楚,使她夤夜乱蹿,险些儿丢掉性命。一句话抄百总,你从此后须善待于她,不然,俺这野男子就不依的。”
霍氏大怒道:“你没的放屁不臭,俺们吵窝子的勾当,用得着你来?俺百事都能担待,不怕饿着半个肚皮都使得,就是不能担待那丢眉扯眼的小老婆子。你不说善待她还倒罢了,这样说时,俺就立时扯出她来,当面打个样儿你瞧瞧。”说着,一勒健膊,正要奔去,便见耿先生双眉一挑,嗖的声由腰中拔出短刀,大笑道:“大嫂既要打个样儿,俺先割个样儿,只要你禁得住割,尽管去打。”说着,奔向室柱唰的一刀。
大家正在惊望那柱皮落地,恰好闯进两个仆妇,好歹拖了霍氏向外便跑。那霍氏一面跳,一面大哭,闹嚷嚷直入内院。大家见此光景,不便久坐,便向明轩一齐告辞。明轩忙拦道:“诸位慢去,便在此用过早饭,陪陪远客,且是便当。”众人笑道:“不必客气,你老兄且陪远客,并照顾两位老嫂去吧。”
不提众人含笑各散,且说单明轩送客回头,命佣工们先收拾净地面,一面陪耿先生歇坐吃茶,一面问明耿先生出亡之故,不由惊道:“原来耿爷竟遭此冤苦之事!俺等闲不进城去,这事竟一些不晓。依我说,你不如在此暂避几日,听听官中风声再作道理。那狗官如不去扰你家属,你便去游学,也放心些。”
耿先生听他此话甚是有理,二来恐怕霍氏还是虐待容姐儿,便趁势暂住下来。那明轩感佩耿先生救了容姐儿,又与他驯服了一只母大虫,酒食款待,极尽地主之谊自不消说,又抽暇时时入城,探听风声。
耿先生闲得没干,又恐露了踪迹,只好在宅中徘徊,却听得内院中静悄悄的,不闻霍氏谇垢之声。从佣工们一探听,方知霍氏已不复苛待容姐儿。耿先生欣然之下,正要辞去,却闻得明轩述说官中情形。原来小贺初得耿先生逃押之报,大怒之下就要追捕,并要捉系耿先生的娘子,研问耿先生藏匿之所。却亏得瞎尹极力拦阻,将这事搁置起来,只薄责礼房吴先生出示海捕,便算了事。耿先生听了,心慰之下又是诧异瞎尹举动反常,但因家属无累,心下稍安。那单明轩还欲留耿先生盘桓些时,耿先生哪里肯依。
这日,明轩置酒,为耿先生饯行。主客两人正在酬酢,却有一位客人不待通报,闯然竟入。耿先生一见那客,也便欢然把臂,明轩无识此客,即便拱手促坐,增箸添杯,顷刻间三人痛饮起来。
席间耿先生向那客托付照料家属,那客慨然道:“这何消耿兄说得?俺便是耿兄逃押之次日远游方归,因听得官中风声不妙,略施小计,吓住瞎尹那厮,吾兄之事便缓下来。俺方从嫂夫人处得知耿兄在此,所以寻到这里。”于是一说所施之计。耿先生听了,方恍然瞎尹拦阻小贺之故。当时称谢之下,又和那客欢饮良久。那客直吃得面色微醺,方慨然站起,道声珍重,一径地掉臂自去。
原来此客便是刘东山,远游方归,恰值耿先生逃押事起。东山料小贺等必不肯放过耿先生并其家属,于是夜入瞎尹之宅,做了桩寄柬留刀的故事。那柬中词意,大概是汝以狗彘奴才,为蠹一邑,本已罪不容诛,今又怂恿恶主,诬陷良善。若此后知悔,汝头且寄汝项。不然,吾将有以处汝矣!下署“不平人”三字。
当时瞎尹既见那柬,又见那泼风似的尖刀儿,不由不怕。他本知耿先生手段了得,便以为这刀柬定是耿先生所留,因此之故,才去拦住小贺胡闹哩。
且说耿先生见东山既去,酒罢之后,结束停当,也便别过明轩,匆匆上道。一路上择行僻路,直趋那东海之滨。虽是亡命逃人,倒领略些山水风景,凡遇名胜所在,必要勾留些时,又留心武功朋友,倒也殊无所遇。
这日,深秋时节,来至即墨县境,遥望数十里外,靠海的那座东海崂山啐然起于苍莽之中,峰峦插天,竞秀争雄,一处处烟霏雾结,一层层走气飞云,好一派雄丽风景,真似有仙灵来往一般。
耿先生一路观玩,不觉心旷神怡。逡巡之间又暗叹道:“人都说古来隐居山林之士或托迹缁黄者流,大半是有所托而逃。但看那山势幽邃如此,焉知其中没得托迹之士呢?俺如今亡命无依,若山中得有机缘,便托迹黄冠,从此修道倒也甚好。”感叹之下,不觉心下洒然。
须臾夕阳将落,来至一处小小之山村,大概已近崂山山麓,但见四外价晴岚翠霭,竹树烟云,一片村墟都罩在山色之中,远闻海涛震耳,有似松风澹澹。那村之东南角上突起一座小山,从林木映带之中,还隐隐见樵人牧竖。耿先生不暇细望,便紧紧包裹,提着杆棒,一径地踅入山村。只见昭烟起处,村中各家都大半静闭柴门,只有唤鸡的妇孺并驱犊的田夫还有在街坊上互相笑语的,见了自己,都光着眼乱望。
耿先生一面踅去,一面留神店道。直至村坊将尽,却没得店道。正在徘徊,恰好从横巷中踅出个驱豕的顽童。耿先生便道:“喂,借问小哥一声,这村中可有店道吗?”
那顽童听了,便略为驻足,端相着耿先生,笑嘻嘻说出几句话来。正是:
问途逢牧竖,觅寓起羁愁。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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