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乱子应声跑出,只见娘子将那粗布口袋置在二门阶石上,身倚门框,一面用袍袖抹汗,一面却微揭前袍襟儿,只顾扇取风凉。二乱子见此光景,哪里还敢耽延,便含笑低头,取了口袋道:“这银两既备,大嫂且请回,俺便去寻耿兄去了。”
娘子笑道:“只是二哥忙碌,连杯茶也没吃得。”二乱子道:“不消,不消。”说着,转身便走。
这里娘子送他去后,依旧关了门踅回厨房。见满地杂乱光景,不由暗笑道:“好没来由,为屈家那妮子却忙得我手脚挖挲,又被二乱子门打户地吓了我那么一跳。这半晌灶上没添火,也不知那鸡子烂了不曾?合该我是个忙命,方消停停洗罢澡儿,又被人搅了这么一阵。”
思忖间移盆扫地,又将那一身衣裤拧干晾在一旁,便踅去一瞧那鸡子,不由暗诧道:“这事奇怪!怎的好端端一只整鸡,却短了半个翅膀呢?”锅盖儿盖得严密,断非野猫偷馋。再瞧瞧罩下,别的菜蔬都好端端的。
当时娘子遍瞧一回,通没作理会处。逡巡间仍踅向灶前,拈起几根柴草向壁上戳戳。方要添火,忽望见壁上影绰绰的有两个油手指节儿。娘子一面添火,一面暗想道:“这事越发奇怪,俺向来沾油的手不去摸墙扶壁,这是哪里来的指印呢?”添罢火,凑向前仔细一瞧,略一凝想,不觉暗笑道:“这不消说咧,大概是唐二乱子在外面等银子发急,三不知地却乱到厨房里来。他是个乱抓瞎的性儿,见了肥鸡子岂肯不尝尝?想是随手儿掐了半个鸡翅膀,却将油指抹在墙上咧!不要管他,如今且去洗那件长袍儿要紧。”想罢,重新拖过那盆来,再就滚水锅中舀了水,将坐的矮凳安置停当,去寻那件袍儿时就是不见。
当时娘子东瞧西望,四下乱寻,以为忙碌中拧绞在自己衣裤之中,便重新抖开那一卷衣裤,也是不见,躁得娘子什么似的,却没作理会处。逡巡间忽又暗想道:“哦!莫非那会子百忙中又将长袍抓入正室内了吗?”于是一扭身儿,向正室便跑。
方离得厨房三五步远,只听鸡锅内沸的一声,似乎是火力太紧,汤汁溢出,慌得娘子掉转身去。方一迈步,却觉得两腿一裹,几乎跌倒。娘子顺手儿一摸衣襟,这才恍然悟会到自己只穿了件长袍儿,竟自光溜溜地跑了半晌,不由暗暗好笑道:“都是唐二乱子报丧似的乱敲门,将人闹得颠吹倒打。亏得那厮只顾乱,想也没理会俺身穿什么。不然却是笑话。”
不提娘子这里且去更衣洗袍儿,一面价盛出鸡子,专待耿先生踅回。且说那唐二乱子离得耿宅,撒脚便跑。两手撮了个粗布口袋,趁着跟破的鞋子,跑了个踢哒乱响,招得街众们都笑道:“唐先生,这会子又向哪里乱去呀?那会子陈大官也在这左近慌张马似的直跑,一定是寻你要下一盘哩!你不曾遇见他吗?”
二乱子听了,情知是大官抓寻赵、李等人,于是哼了一声,越发地脚下加快。须臾,将到那茶肆跟前,抬头望去,不由一怔。只见那茶肆窗外空场中黑压压的许多人,围了个风雨不透。有的向场中指指画画,有的彼此交头接耳,又有气得粗脖子红脸,一面勒胳膊捻拳头,一面乱吵道:“打呀!县城里面就要抢男霸女,还有世界吗?打煞这瞎厮再说。那么大工夫,和他讲理哩!”又有叹气的道:“按实情说呢,三人抬不过个理字去。人家这位先生既慷慨还你账,你还有甚说的。但是栖霞县久已有天没日,你瞧那瞎厮,他还抹眉溜眼,不是当理说哩。”
二乱子见此光景,料是瞎尹抢亲回头,已被耿先生拦住。心急之下,偏偏人似排墙,挤不入去。
正这当儿,便闻场内暴跳如雷,接着便闻瞎尹大喝道:“耿先生,你的大名俺却久仰。但是今日之事,你不要自讨没趣。你虽说是替屈某还债,但是钱在哪里?空口说白话,便想我与你抬转这人儿去,恐怕没有这等便宜事。依我看,咱们是井水不犯河水,好多着的哩。”
耿先生道:“尹二爷,话不是这等讲。俺耿某既然替鄙友还债,自能有钱。方才已遣人去取,少时就到。你若不信,且屈尊驾到茶肆稍候,以便俺当面交割。你是识道理能听俺良言相劝的,便当速命手下人抬回此女,交还屈家。人自人,债自债,岂有以人抵债之理?你依俺的话,还可从此将就下台,不失体面。你如再倚势胡为,不但招得众怒难犯,便是俺耿某一对拳头上也没得眼睛,未必认得什么尹二爷、尹三爷哩!”
二乱子听至此,料得事已紧急,于是一晃膀子,趁势将手中粗布袋硬邦地向面前人背上只一推,哈了一声,直连身儿颠将入去,推挤得前面人乱跌乱骂。二乱子都不管他,一径地穿过几层人,挤到人背后,伸长脖子先向场内张时,只见瞎尹和耿先生两人如一对将斗的公鸡一般,正在那里四目怒视。
瞎尹是反掖起前袍襟儿,勒着胳膊,提着油钵似大拳头,只顾跳喊。耿先生却从从容容,屹然山立,一面左遮右拦挡住去路,一面却微微含笑。再望到瞎尹背后,却由沈歪嘴指挥着轿夫、乐工人等,将那乘彩轿暂停路旁,隐闻得轿内有人嘤嘤而泣。那马二却躁得红头涨脸,竖跳一丈、横跳八尺的,只管向轿夫乱吵快走,却也没人理他。再瞧那两个小队子越发写意,一对儿
箕踞轿旁,一个望着那彩轿绣帘儿,一面摇头晃脑,一面嘴内乱哼小曲儿,一个却用手中马棒就地下乱画圈儿。
急得那马二跑过来,向他们吵道:“我的爹,你们到底干吗来咧?怎的人
家拦住咱们就通不上前呢。”那两个小队子一时眼儿道:“上前干吗呀?”马二
顿足道:“你瞧瞧,你们倒来问我,上前打呀。”
一个小队子便由鼻孔里一笑,那一个便拍胸道:“讲打,现成!但是棍棒上却没眼睛,一下子打出人命来,是你小子偿命呢,是你们贵上尹二爷偿命呢?”一句话气得马二回身便走。这里小队子却悄骂道:“他妈的,怎么揍的人种呢?老子们赏你脸,给你们壮壮威风也就是咧!老子们扰你一席酒的过场儿,还不是你们买倒的骨头肉哩。”
瞧得二乱子又急又笑,正举起布口袋,想如前推挤之间,便见瞎尹大跳道:“姓耿的,你这厮素不安分,俺早晓得。今日之事,实对你说,你是一百个管不着。”说着,回头大叫道,“咱的轿子只管走啊!等我先捉住这厮,问他个串通债主起意搅婚的罪名再讲。”说罢,猛地一翻身,便是个黑虎掏心的式子,嗖的一拳,直向耿先生心窝甚来。
耿先生微微一笑,略一侧身,用一个拨云退月的式子,啪的一掌磕开来拳,顺势骈竖掌锋,只向瞎尹臂肘间唰地一削,却喝道:“你这厮想要怎的?今日之事自有公道,你这时论讲蛮打,却莫怪俺耿某无礼。”说着,纵身进步。正要举拳相还,忽见瞎尹踉跄跟向后一退,险些栽倒,一面甩着那只膀臂,只顾咧嘴。
这一来为势已急,暗地里却急坏了个二乱子,正在用那硬邦邦的布口袋在众人背后乱顶乱撞。只听场外侧首有人大叫道:“慢打,慢打,如今学中诸先生都到,咱大家且评个理儿就是。”
二乱子循声望去,不由大悦。正是:相持不下处,恰有解围人。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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