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娘子正在怙慑耿先生下乡躲避瞎尹之事,忽闻有人敲门既凶,又说是耿先生有紧急事,叫他来寻自己商量。那娘子吃惊之下,只认是耿先生被官中捉去,于是啊呀一声,发脚便跑。百忙中,却忘掉足前还有浴盆。
当时娘子一脚踢翻浴盆,赶忙一跳,闪开来那盆中之水,哗啦声泼满一地。娘子都不管它,便这等光溜溜跑了两三步,方想起没穿衣裤。正急得翻回身,乱抓地下那湿漉漉的旧衣裤的当儿,只听大门上啪啪啪又是几记。
这一来闹得娘子忘其所以,便丢下湿衣裤,披上耿先生那件长袍儿向外便跑。这时娘子只顾了心头乱跳,三脚两步踅到大门洞内,又不敢贸然开门,不由颤笃笃地问道:“你是哪个呀?”
那人喘吁吁道:“你瞧瞧,怎的大嫂连我的声音都不识了?俺就是姓唐的,开门,开门。”
娘子听了,如何晓得他是哪个?惊急之下,因微嗔道:“你这人好没分晓!便是猫儿狗儿也有个花儿虎头的名称,你这说是姓唐的,俺怎知是糖疙瘩糖饼哪?”说着,悄就门缝向外略张,反倒放下一半心来。因为唐二乱子不时地也到耿先生处瞎乱,那娘子不但认得他,并知他是个忙神急燎鬼似的性儿,说起话来就像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似的。如今他虽说耿先生有紧急事打发他来,不一定便是被捉入官哩。
当时娘子不由哧地一笑道:“唐二哥,不要见怪,不知者不作罪。俺没想到却是你,只管混吵起来。如今二哥寻我商量什么?他又有什么紧急事呢?”说着,哗啦啦门儿一开。不提防唐二乱一个虎势抢进来,啪嚓一脚,正踏到娘子脚尖上。这里娘子一皱眉头,方由袍袄间弯起一只雪白的小腿儿去摸抚脚尖。二乱子不由分说,便从怀内掏出那字柬,递与娘子道:“大嫂快拿来,三百二十两银子,耿兄立等着就用哩。”
一句话劈空而来,闹得娘子又是一怔,只得颠三倒四地且瞧那字柬。只见上面有歪斜字儿,确是耿先生写的。其词道:今有急用,须三百二十两银,特烦唐二兄代取此项。见字速付,不得有误。作何用途,问唐兄自知,切切!
兰溪具
当时娘子看罢,知耿先生定有急用,因向二乱子问知缘故,便惊道:“既如此,您且向客室稍待,俺就取来。”说着,匆匆地踅入二门,便奔向内室。
这里二乱子马马虎虎,只就客室中略稳屁股,也便随后踅入二门,却闻得一股炙香只顾扑鼻。逡巡间踅入厨房一瞧,只见一个洗衣木盆翻在当地,地上是盆水汪洋,还有一身女衣裤掺在水中。厨桌上一个马尾罗罩儿里面罩着很整齐的菜蔬,再掀掀灶锅盖儿,却是煮的香喷喷肥鸡子。
当时二乱子不由咽地咽口唾,暗想道:“可惜俺今天事忙,不然,我总须劈只鸡腿尝尝,不知这娘子烹调手段何如?”逡巡间用两指掐了半个鸡翅膀儿丢入口,暗想:“人家都夸兰溪的娘子善会作家过日子,活计虽忙,却能摆布得开。看起来此话不虚,瞧这厨中光景,她准是一面做饭,一面洗衣,想是她听得俺敲门紧急,所以慌得连衣盆都踢倒咧。”思忖间,将两个油指向灶旁墙上一抹,踅出厨房。只见院中盆花草卉位置楚楚。
二乱子瞧望之下,又自慨然道:“人能遇到个会作家的娘儿也是福气,瞧这院中多么洁净!像俺老唐的老婆就不用说咧,丢得满院中柴横草竖,锅头灶脑上是盆朝天碗朝地,隔年的泔水都不泼,里面生挺长的带尾巴蛆。饶是如此,还累得她猱头撒脚,一天价总要抱八份委屈,那才是磨坨(俗谓濡滞也)老婆不拾闲(俗谓忙碌),摸了锅台摸炕沿哩。”思忖间,坐向院中一只矮凳上,等候良久,却不见那娘子踅出。但闻室内寒寒窣窣又似有掇移椅凳之声。
二乱子一面倾耳,一面躁得站起来,就院中来回大踱。顺步儿踅近正室窗下,从窗缝向内一张。只见那娘子正站在一只高凳上,去开检靠北壁立柜顶上的一个衣箱。那靠柜高案上已堆着六个桑皮纸的银封儿,整整三百两,还有个粗布袋儿也置在案上,似乎是准备装银的。
那娘子正略低头儿,脸儿朝里,探手入箱,一面只顾摸索,一面嘟念道:“这箱儿真该整理咧!里面物件就似乱屎一般,分明有两个十两的银包儿,莫非漏到箱底了吗?”说着,拿起一物,略扭身置在案上。二乱子一瞧,却是两件折叠的衣服。须臾,又是一个花绸包儿跟手取出。
这里二乱子的眼光正在跟着人家手儿乱转,忽闻娘子自语道:“可寻着
咧!怎样我就似吃了忘蛋一般,这小银包儿分明在这布包中,却各处瞎翻。”说着,从箱内取出个浅红花布包,略弯腰儿,就高案上打开来。
这里二乱子不由眼睛一亮,暗道:“怪道人都说这娘子又爱作家,又爱俊儿!你看她就有着许多漂亮物事。像俺那老婆,鲇鱼样、死蛇臭的困鞋子就提不得咧!”原来那包内零零碎碎,都是娘子的琐亵物件。无非中衣兜肚并叠卷的足缠之类。其中还有两双簇新的困鞋子,一红一绿,一色的花帮平底,软绸提跟,尖翘翘好不伶俐。这两双鞋儿却另用包儿包着。
便见娘子从那双红鞋子里面掏出两个小小银包。瞧得二乱子正在暗笑道:“这等藏银用所在,倒也妙相!这不消说准是她的体己银两,如今都把来应付了。”
正这当儿,便见娘子将两个小银包置向六封大包中,一包包都装入粗布袋内,挽结停当,然后又收拾诸物件,逐件地归入箱中。依旧将鞋包并兜肚、足缠之类打入那浅红花包中,拾起来掂了掂,却自然笑道:“这一来却轻了许多。真是千日打柴一日烧,俺好容易积攒了三十两银,如今就去了一大半儿。”
一句话听得二乱子又自慨想道:“真是老天没有错配的婚姻,鲇鱼配鲇鱼,鲤鱼配鲤鱼,夫既好义,妻亦慷慨。若是俺那老婆,愣拿出这么些体己,还不坑掉老命吗?”思忖间,忽见娘子两手举包,身形一长。二乱子忙望时,不想那窗缝上端特狭,望不甚清。
正这当儿,忽闻里面高凳微动,娘子哟了一声。那二乱子天生乱性儿,他不瞧瞧哪里受得!于是忙以手指蘸唾,戳窗张时,只见娘子正支起脚儿,高举那包儿,向衣箱内放,踏的凳儿还在微微晃动。那娘子身儿也便随凳儿略为摇摆。
二乱子恐她跌下,那闲扯淡的心也跟着人家扑通之间。说时迟,那时快,便见娘子忽地手儿一滑,因举得太高,那花包儿骨碌碌地竟从她背上直滚下来。慌得娘子忙反背两手向后一抄。因手势慌急,一下子连后面袍儿都抓提起来。那包儿虽是抄住,却有一个光滑滑粉臀、两条白生生玉股,一径地耀入二乱子眼中。
这一来张得二乱子出其不意,百忙中只管要笑,便赶忙掩紧口,提轻脚步,一溜烟似跑回客室。暗笑道:“这娘子却也作怪,怎的便光着屁股,又穿着耿先生的旧袍儿?怪得她开门时,由袍禊边露出一段光腿儿。可笑我只顾说话,竟没理会她穿的是男袍儿。难道她洗衣怕湿了自己的中衣,特用长袍遮掩吗?但是遮掩也罢,为甚里面便光屁股呢?”怙慑一回,忽地恍然道,“是了,是了!她定是在厨中趁滚水方在洗浴,听得打门紧急,慌乱中却错穿了衣服。亏得我方才跑出得快,不然,倘被她张见影儿什么意思呢!”
正这当儿,忽闻二门边脚步乱响,接着便闻娘子唤道:“唐二哥快接接儿,这三百多两银还老沉的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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