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二乱子循声望去,便见场侧首众观者呼啦一闪,先是陈大官勃跳而入,手持一面小锣儿,随后便是赵、李等人,共有七八个秀才摇摆进来。最末后还有十余人,都是县学街一带的商家住户。
原来陈大官去寻赵、李等人,恰值街上有个卖糖的,正敲得锣儿起劲。陈大官不容分说,抢过那锣儿即便敲起,一路乱喊瞎尹倚势抢人之事。及至他寻齐赵、李等人,业已有十余个好义的街众都随他来哩。
当时二乱子见陈大官一路伏兵业已赶到,自己越发着急,便使出全副气力只顾乱钻。偏巧他面前人众既多,又有个山精似的短衣汉子,叉开长腿站在那里,便如铁柱一般,一任二乱子在后乱拱,他却通不理会。
正这当儿,便见赵、李等人侧身当场,一径地将耿、尹隔开。当由赵、李向瞎尹拱手道:“足下所为之事,俺等都知,实实在理上差些儿。今耿兄既仗义还债,还请足下就此放手。那屈明峻虽是老病可欺,还有俺在学同人,岂能坐视足下如此妄为?今便请足下先命人送回玕姑,然后请耿兄偿还尊债何如?”
那十余个街众也便趁势道:“正是,正是。俺想尹爷此举,是因索债无着,气恼头上不加思索的举动。凭尹爷身在公门,什么律条儿不明白,岂有真个抬人抵偿之理?如今话既说开,俺们都愿做个和事人,便请您和耿先生都到茶肆谈谈,以便交割尊款吧。”
这一来,大家一番话软硬都有,弄得瞎尹登时怔住。原来瞎尹从屈家抢得玕姑,耀武扬威地踅到此间,虽被耿先生劈头拦住,却还不以为意,及至被耿先生生削了一掌,只觉奇痛彻骨,方知是遇到硬茬儿上咧!今又见赵、李众秀才和街众们都到,情知自己所为难逃公道,一时间虽无奈何,却暗将耿先生恨得牙痒痒。
正这当儿,忽闻街众们交割尊款的话,于是趁势收帆道:“诸位之话不错,俺果然因一时气愤,致此举冒昧,便请耿某立时价还俺银来便了。但是若没得银两时,却莫怪俺……”
一言未尽,只听人丛后有人大喊道:“太,着家伙吧!”声尽处,先飞进个粗布口袋,沉甸甸地落在地下。大家见了,方在略怔,便闻又有人大喊道:“慢着,慢着,你这朋友好没道理,怎的在人屁股上乱顶乱蹭呢。你瞧瞧,还只管乱……”一个“顶”字没喊出,这里大家眼光一闪,便见一个短衣大汉子叉着两条长腿,直颠进来。他**却钻出个人脑袋,一面乱喊“耿兄银子取到”,一面向前直伸脖儿,意思是想急离**。偏那大汉腿长步快,竟夹着那脑袋歪歪斜斜颠了四五步远,方才轰然一声同扑于地。
这时大家望得分明,只见那**之人非别个,却是唐二乱子。原来二乱子在那大汉背后,见瞎尹说到银两,急欲挤进。怎奈那大汉挡得一堵墙似的,推搡不动。于是他情急之下,先将银袋抛入场,一低脑袋,向那大汉**便钻。那大汉猛被人钻,不知是怎么回事,惊诧中也便向前乱跑,所以两人作一搭儿跌倒于地哩。
当时大家见二乱子和那大汉对爬起来干瞪大眼的神情儿,正在好笑,只见瞎尹冷笑道:“若没得银两时,却莫怪俺且将人儿抬去为质哩。”
这时耿先生已将布口袋拾起,知是银已取到,因笑道:“你休这般说,如今俺银已取到,咱便当着大众,彼此交割就是。”
大家趁势道:“正是,正是。今天耿先生是慷慨仗义,尹二爷是从善如流,都是十分难得,便由俺们与你两家解和。闲话休提,且办正事。这才是不打不成相识,来来来,且都到茶肆谈谈吧。”说着,由赵、李当头,簇拥了耿、尹便走。
那二乱子和陈大官也便忘了腿子辛苦,便相与先入茶肆,一面价夹七杂八互说彼此的忙碌之状,一面拣好宽绰座头儿。这时,肆中茶客是不消说各据座位,且瞧热闹。并有肆外许多闲人,也都趁到肆门口,探头探脑。倒忙得肆伙们一面忙碌端茶,一面直喊让路。
就这一片喧闹声中,赵、李一班秀才连同耿、尹,并那几个商家住户,共有二十来人,大家都趁到座头。当由赵、李指挥,大家满满地坐了三桌。那二乱子更不待赵、李开口,便喊茶伙端茶点,闹了个乌烟瘴气。
须臾稍定,大家都因跑闹得口燥,且各用茶。偷眼瞧瞎尹时,直挺挺坐在那里,一张丑脸子忽而红,忽而白,便如五月黄梅天气,阴晴不定。也不知是羞是愤,只管半晌价盯上耿先生一眼,那气头儿简直说可就大咧。百忙中却又有人且笑且吵道:“你不要忙,停会子消停了,我是一连拿你三个下马。”又有人笑道:“搁着你那吹大气,我不吃得你子儿都光,只剩个老将儿耍傀儡不算数儿。”大家循声瞟去,却是二乱子和陈大官,两人一面大嚼点心,一面叫阵讲象棋哩。
当时大家茶毕,又闲谈了两句,那赵、李便笑向耿、尹道:“如今事不宜迟,咱早把事了当,先送转屈家姑娘,也好叫明峻老夫妇放心。那么耿兄便请把出所以然来,当尹爷之面见见数目,就此交割。”
众人道:“此话有理,事早完,大家都安。”因向瞎尹道,“那么尹爷也请将屈明峻的借据拿出,并示明本利的数目吧。”
耿、尹两人尚未答话,二乱子却哈哈地笑道:“那银两数目是三百二十两,六封大包、两个小包,俺亲见耿家大嫂一总儿装向布袋内,只是方才那一摔,不知摔破包漏掉银渣儿没有。”
大家听了,都各一笑之间,便见瞎尹冷笑道:“本利数目是三百一十八两零些儿,今去掉零头就是。但是屈某的借据却没在身边,那么诸位稍待,且待俺去取来如何?”说着,昂然站起,满脸生痛的就要拔步。但是逡巡之间,已被耿先生推归座位道:“你不必再去耽搁,如今你见过数目,俺便将此项交与赵、李两位,明日你持据向赵、李二位换取银两就是。”众人道:“此话不差,办事总要爽快。”
瞎尹听了没奈何,却越发气得气蛤蟆一般。原来瞎尹想借此脱身,再作道理。岂知这个馊主意早被耿先生料着。当时耿先生目视大家,大家更不怠慢,便一面从布袋中掏取银两,一面道:“这大包的是五十两一包,六封儿,整整三百两,不须秤得。这两个小包是十两一包,须要秤出二两来,方合还债的数目。哪位从左近借个戥子来用用。”正说着,恰好茶伙来换茶,因笑道:“俺柜上就有戥子,待俺取来。”说罢踅去。
这里大家见硬邦邦的大包银两堆在案上,不由都目注耿先生,暗赞他真个慷慨。便见他起手,打开一大包儿,都是十两、五两的纹丝圆镍儿,白花花、亮晶晶,宝光腾踔,好不俊样。
大家乌黑的眼珠正跟着银光乱转,便见赵、李将打开的包儿置向瞎尹跟前道:“尹爷瞧清,这是五十两的包儿,余五包,都是一样,不必都打开费手咧。”这里瞎尹没滋搭味地应了一声,赵、李便随手包好,仍置向银堆。耿先生便一封封将六个大包儿先装入袋,正拿起一个小包儿,要解缚绳,恰好那茶伙取到戥子。
这时大家都围拢着瞧望,只剩个瞎尹低着脑袋,坐向一旁去生闷气。于是耿先生解开小包,却是些散碎银两,当即从里面秤出二两,随手儿把与茶伙道:“这是俺今天的茶钱,多多少少,咱随后再算。”赵、李忙道:“耿兄不要恁地,今天这小东儿,是俺们候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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