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先生愣然道:“什么起哄?这事俺连影儿都不晓得。”二乱子笑道:“不晓得也没什么打紧,左右他们也是瞎捣乱的勾当。”说着,那第四块糕又已入肚,望望碟儿内却没得咧,因伸手抓过耿先生面前那块糕道:“这糕冷了发硬性,不中吃的。等我替你装入肚,你等着用点心好咧!”说话间吞入那糕。瞧得耿先生正在好笑,恰好茶伙端到点心,是一盘芝麻薄脆、一盘闷驴烧饼、一盘儿油糖蒸饺。那一盘儿耿先生还没瞧清,已被唐二乱子嘴一声拉到自己面前,抢食膀子向案上一趴,便如猫儿获食一般,忙笑道:“这样儿油腻得很,你老兄是吃不克化的。倒是俺这空心肚皮还能将就。”说着,油晃晃把抓口喃(俗谓吃也),嚼得口角只顾流油,转眼间盘儿见底。那饿狼似眼光,又已射向那油糖蒸饺。原来他所据的那样儿,却是一盘肉心烧麦。
当时耿先生好笑之下,吃过两杯茶,方嚼得两片薄脆,正要问他屈秀才之事,便见二乱子又找补了半盘蒸饺,便向胸前一抹油手,恶狠狠打个饱嗝,却皱眉道:“不知怎的,俺如今食量就是恁地不济,真是沾口就饱。耿兄慢吃,俺这里只好用茶陪你了。”说着,连耿先生的茶杯都拿过来,一面斟茶,一面却笑道,“真是人吃饱了有精神,俺如今便想起些新闻来咧!即如学中秀才们要上控小贺,这是一件了。前些日,北乡中有个富户,因家宅不安,召集了一班四不像的火居老道,敲钹打磬地打了一日醮。老道们又胡乱弄了几张鬼画符给他贴向宅门。这一来不好了,那瞎尹竟矫官命,飞签火票,将富户一索拴来,愣说他是习练邪教。原来上月里,府城左右曾有个借卖针为由,惯用邪咒迷惑小儿的妇人,被官中捉住。
“这迷人拐子,本也是常见的事,并不甚奇。哪知咱们这位府太守他便小题大做起来,便疑惑那妇人是什么兖沂一带的白莲余党。本来那兖沂地面老年时寿张王伦曾闹过白莲教,也难怪他想到这里。当时府太守像煞有介事似的,便行文所属,命留意盘缉奇诡人们。小贺接到这公事倒没在意。那瞎尹想钱的本领本来可观,于是借此为由,便找寻到富户身上。后来整治得富户没法儿,终究被瞎尹榨了一注大钱去方才了事。
“还有一件没要紧事,便是署中那个小白脸子金荣安,不知为什么事体被小贺鞭笞一顿,火杂杂地还要逐掉。不想小贺的爱妾叫瑞莲的,她却不肯,三言两语和小贺翻了面孔,撒泼打滚还不算,又将小贺挠了个长血直流。归根儿金荣安也没去掉,出入扬扬,倒越发得意起来。俺想做姨奶奶的护着仆人,这里面总有个螺丝转儿。等消停些,俺还要探个底细哩!”
耿先生不由扑哧一笑,道:“喂,唐兄!我且问你,你肚里这么些新闻,从起床跪到这当儿,怎还治不饱自己的肚皮呢?可见你乱子之名,定非虚得了。”
一句话招得二乱子也自笑将起来,便长长地一伸懒腰,却笑道:“连我也不晓得是怎么档子事,只要我一觉醒来,便觉有许多没头没脑的事都等我去办似的,两只鸟脚不禁不由便向外溜。走马灯似的转大半日,猪圈狗窝都要探探头儿。一张嘴,由出而归,通不许合煞,也不知乱的是什么。如此回家,便闹一碗粗粝冷饭,也香甜得了不得。不然,俺便浑身紧绷,就似绳儿缚的一般,八下里不舒齐。你道这鸟性儿怪不怪呢?”
耿先生笑道:“那一些不怪,你瞧世界上人,哪个不是走马灯似的乱转,直转煞方罢,谁又能转出什么头脑来呢?”说话间,两人又吃过两杯茶。唐二乱望着案上所余的食物,一面摸肚皮一面沉吟的当儿,耿先生却又说到屈秀才。
二乱子道:“说起老屈,真也可怜。他因家计艰难,笔墨支持不得,欠了
一屁股两肋叉的零星小账,总计来,就有二百多银两。不是米铺掌柜来讨,便是布店伙计来寻,还夹着许多的小贩生意人们来敲门打户。闹得老头儿对付过一个,不了一个,连笔墨都没暇弄。于是他便想到零欠不如整欠,倒省得许多麻烦,这还是去年冬月里的话。正这当儿,恰好瞎尹那厮死掉老婆,便借发丧要打穴。当地人们于是盛治丧仪,铺陈客座,却因缺些好画挂,瞎尹便自寻老屈挑拣画儿。
“老屈那里本来是窄巴巴的屋子,只好让瞎尹就内宾中坐地。说也奇怪,那瞎尹竟和老屈要好,从此,不时地便去买两张画,一坐便是大半晌,两人日益厮熟。那老屈无意中说起自己想借笔整债还零债之意,可怪瞎尹那厮忽地慷慨起来,居然借与老屈二百五十两银子,并且利息甚轻,只是无论何时要归还时便须归还。话虽如此说,那瞎尹自借出银两,一向也没问老屈取月利,到此时,已是数月之久。老屈既无力归还,瞎尹也不哼不哈,两下里是豆儿干饭,给他个老闷着。
“哪知数日之前,那瞎尹忽然狗脸一变,登时命那马二向老屈索取那二百五十两银子,加上利息,就有三百多两。你想老屈穷得筋都要断,一时间哪里有这注钱。前数日,俺偶遇老屈在街上慌慌张张地跑。问起他来,他说现方向各处亲朋张罗款项,因说起借用瞎尹银两一段事。当时俺便说他道:‘你老兄这算盘却打错了,那平常零一,不过他们讨要时显得麻烦些。你今改作一大泡整债,又与小人作缘,瞎尹那厮何曾有过人心?你知他怀着什么歹毒主意?这项钱,你不是向亲朋处拜门去,总宜早早还他为是。’过了两日,俺又从乡间遇见老屈,说项张罗的款项,已经稍有眉目,今天他和马二一同走,想又是被马二迫索款项咧。”
耿先生道:“不错的。那会子,俺听马二说展老屈两月的限哩!”二乱子哼了一声,道:“我看便是展四个月限,老屈要归清那款也是难的。头一件,他近来多病,连笔墨进项都少咧。前两日因家中没人使,便是申奶奶和女儿玕姑都自己上街买菜来米。那玕姑虽穿着平常,倒是好个俊秀人儿,穿着双褪旧小鞋儿,一下子踏到泥污中。当时俺不由暗叹道,像这等脚首的人儿,若生在富贵家,怕不打扮得像莺莺小姐吗?如今就自己满街跑,真是委屈了一双小脚哩。”
耿先生听了,不由大笑道:“你这乱子真可以的,又乱到人家小脚上去了。俺瞧你起坐不安的光景,又该乱到别处去咧!那么,咱们也就散吧。”说着,回手探怀,意思是掏出钱钞,便唤茶伙会账。
二乱子一见,赶忙跳起,一把揪住耿先生道:“慢着!你……你……我就是整个的王八蛋。”
正是:茗谈一席话,中有不平情。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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