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那人叠起手指,却笑道:“如今耿兰溪正在家居。咱们推他为首,连作上控呈词的人都有了。他那支笔正好做刀用哩!”秀才轰然道:“妙,妙。咱们快寻他去。”
其中又有一人道:“慢着!若是前几年的耿兰溪,不消咱去寻他,他还许出头齐合咱们去上控哩!如今他自做枪替闹事后,不甚好事咧。他若好事时,便是瞎尹那厮如此胡闹,他早生法儿摆布他咧!如今去寻他,知他可肯?”
众秀才踌躇道:“那么怎样呢?终不成便由小贺胡为吗?”于是大家各自搔首,乱过一阵,只得去寻耿先生看机行事,这且慢表。
且说耿先生这日散步街坊,刚踅进一片茶肆跟前,只听门内有人道:“屈先生,你是识文断字的人,再者,俺家主人的性格儿大概你也有些晓得,他是什么客人说话的茬儿?你先生只怪我不与你方便,却不知我吃他的骂也好作囤了。如今再展你两月限,无论怎的你须本利交清。不然,俺家主人发作起来,却有些不好说了。”
即又有一人有气没力地赔笑道:“左右求您转去好话多说,俺只赶快筹措便了。”即又闻先那人哼了一声。说话间踅出两人,头一个敞披袍子,歪戴帽子,生得獐头鼠目,兔耳鹰腮,满脸上油滑之色,手内拎着只大雀笼子,一径地摇摆出来。仔细一瞧,却是跟瞎尹的三小子(俗谓仆人之仆,曰三小子),名叫马二的。后面一人年可六十来岁,形容憔悴,衣冠黯淡,却生得面目清灌,文绉绉的,低了头儿,攒起老大眉头,用那瘦长的手指只顾在自己胸前乱画圈儿,似乎是思忖什么。
耿先生定睛一瞧,认得是学中朋友叫屈明峻的。原来这屈秀才能书善画,是县中风雅知名之士。大凡风雅之士十个有九便是穷骨头,却不道这屈秀才穷得更狠,一家三口儿只仗他卖书鬻画胡乱度日。还亏他只有个老伴儿申奶奶并女儿玕姑,一来人口轻,二来申奶奶母女做些针歯营生添补日用,以此尚能过活。但是笔墨生活原非恒产,没得抽展时,典当都空,只好从事借贷,这也不在话下。
当时耿先生瞧得是屈秀才,正怙慑他和马二嘟念的或是什么借贷等事,便见马二沉着脸子,一回头道:“屈先生,你莫怪我说,你们念子曰的人,办什么事总是粘皮带骨,一辈子没个清爽。今天这件事,俺就是瞧你面子,拼着回去挨骂,给你两月的限。你若和我玩搪托,到时光叫我坐蜡,可不够交代。再者,若惹得俺主人兴起,大概你也脱不得清净的。好嘛!你打听打听,栖霞县哪个主儿敢欠下他的借贷呀?”
屈秀才道:“就是吧。你老哥但请放心,这几日中俺已张罗得有些头绪咧!两月后准能交清便了。”
耿先生听至此,方要招呼屈秀才,恰好有一班茶客从自己背后拥将来,一哄之间,再瞧屈秀才时,已和马二匆匆地转入肆旁一条短巷中。这里耿先生正在望着短巷略为逡巡,只听背后有人笑道:“耿兄瞧什么呀?想是瞧那屈老呆吗?”
耿先生回头张时,却是常在衙门前闲**的朋友唐二乱子。原来这二乱子也是在学的一位朋友,整日价闷闷混混,放着书本不摸,吃了自己的清水老米饭,专好做个无事忙。不怕是狗打架的事他也要探个底细,又专好就衙前探些事体,用做谈助,说起话来又撩天摸日头,很是有趣,因此得了这“二乱子”的绰号。那耿先生有时寂寞,却好寻他谈个天儿,以为消遣。
当时耿先生便笑道:“唐兄来得正好,咱且吃杯茶谈谈。却也作怪,怎的屈老先生和马二那厮同走呢?”
二乱子笑道:“那怪什么!若说起那老呆也是有些作死。便是借贷,哪里不好借贷,却借贷这个王八蛋的。”说着,一挤眼,作个瞎势,又笑道,“等我慢慢告诉你吧。”
说话间,和耿先生踅入茶肆。那二乱子不等就座,便一路乱喊,慌得两个茶伙紧跟在他屁股后头,赔笑道:“唐爷今天请客吗?咱这里诸般茶点、过口高摆,一概俱全,您就请吩咐吧。”二乱子道:“好啰唆!你就来一盘茶点,先端过口来就是。”说着一拍胸口道,“算我的!”
两个茶伙赶忙答应,一个便跑去泡茶,并端过口,一个忙着擦抹茶案之间。这里耿先生不由暗摸摸自己的腰包儿,暗笑道:“老唐今天准是没抓着什么东道,且由他去。”思忖间却笑道,“唐兄不必客气,还是俺候了吧。”二乱子道:“什么话呢?一定须算我的。”
说话间,两人就座,恰好茶伙先端到茶并四色过口高摆,是一碟瓜子、一碟干姜豆腐丝、一碟花生粘、一碟栗子糕。
那唐二乱子更不理会什么茶,先抓瓜子敬过耿先生,然后抓起一大块花生粘塞向嘴内,随手儿又抓了一块糕,准备在嘴唇边,这才咕嗒声咽下那口花生粘,却笑道:“不知怎的,俺一天到晚,总是连吃饭的工夫都没得。今天才起床,便被邻舍家捉去写了两封家信。方才搁下笔,又有人来找。我敛上的打更钱,脚步儿还没到家,又遇着后巷的张老奶奶,说她儿媳妇添小人,只管添不下,死求白赖央我替她向仁育生药店中买催生药去。药方买到,三不知地又被县衙后身开木作坊的董大下巴张见我咧,不容分说,硬拖住我,灌了一阵子苦茶。所以我这会子只觉肚儿发空。”说着大嘴一张,一块糕业已入肚,又伸手去抓第二块之间。耿先生却笑道:“还是唐兄能者多劳。像俺这惫懒人,再也没人来找。”
这时唐二乱子又已嚼到第二块糕,塞得两腮气蛤蟆一般,一面连连摆手,一面递与耿先生一块糕。顺手儿又按住第四块糕,猛地伸伸脖儿道:“可噎煞我咧!这栗糕真还得味,耿兄怎不闹一个呢?你真是没得说,俺哪里配称能者呢?不过俺是走星照命,若老实实坐一霎儿,屁股上便像起刺。但是你说没人找你,这句话我却不信。如今有许多学中朋友因小贺子科派草差,大家起哄要去上控,这其间没人找你吗?说不定还许举你做个头脑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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