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有两人最为小贺所喜,便都重用了。一个派为司阍稿案(稿案为县衙仆人中之最握权者),一个派为跑上房跟班。那稿案姓尹名贵,外号儿“杠穿死尸”,生得身躯健膊,颇有膂力,也会两手狗儿刨的把式。一张黑麻驴脸,偏又是两只红烂边的斜眼子。有时挤溜着去瞅人,便如瞎厮,因此人又呼他为“瞎尹”。此人阴狠胆大,最会弄权,倚势取人钱财,本是某县中一个滑吏。当年小贺被其师逐掉后,东投西奔没落子时,曾受过瞎尹推解之惠。
那跑上房的叫作金荣安,年岁和小贺相仿,脸子漂亮亦如小贺。他本是某县署中一个剃头匠,当年小贺随其师习幕时,两人都是美少,于是暗含着有些断袖之好。至于是否贴得好烧饼(俗谓互做龙阳),也就不必给他们断定咧。
那小贺爪牙既多,每历一任,便如老虎率领了一群狼崽子一般,贪酷之行简直不可胜纪。那官蠹之丰自不待言。于是小贺除高坐堂皇,一番鼓吹闹罢之后,便以声色自娱。那群雌中却有一个最得宠的爱妾,名叫瑞莲,生得白白胖胖、妖娆多姿,一颦一笑能使小贺随她宛转。若比较起群雌姿色,她也不见得便高人一筹,但是小贺离却她便有食不甘味、寝不安席之势,竟自由爱生畏,但见瑞莲一发娇嗔,便吓得小贺不知所为。
那瑞莲既摸着小贺性格儿,自然是恃宠而娇,有时撒起泼悍性儿,往往抓得小贺面颊上长血直流,还须小贺百般告饶儿才罢。那小贺一帆风顺,历署各县,正在兴头当儿,却又补受了栖霞县。不多几日,由藩宪挂出牌示,饬即日赴任。这消息传到小贺署中,直喜得一班人们横蹿乱蹦,有的便噪道:“金福山(县名)、银栖霞,这是登州属下有名的肥缺。这次咱宦儿做个任满,管保落他十数万雪花银。便是咱们也该发个小财,回家去当财主了。”
那瞎尹却摸着焦黄的狗蝇须儿,笑眯眯地骂道:“你们这班臭屎蛋,晓得什么!你以为登州地面像别处那么没筋骨吗?那里人们动不动便讲殴官差、砸衙门,凶得紧哩!你不想法儿先制服住他们,便想发财吗?”说罢,腆起大肚皮,去见小贺道,“如今栖霞地面人情犷悍,老爷到任,先须给他个下马威,镇吓一下。依小的之见,老爷须求上宪加个营务处的虚衔,老爷再多带上几名小队子(俗谓县衙卫队),方觉威武。”
小贺听了,颇合心意,于是办完离任交代,就到省谢委之便,面求上宪加了虚衔,便登时赶做了旗牌伞扇,制起两面大旗。一是“栖霞县正堂贺”,一是“钦加五品衔营务处”字样。又购置了二十余杆耀眼增光的大马刀、二十余条红缨长枪,特选了数十名彪形虎躯的小队子,一色的青布包头,杏红马褂,下系战裙。当莅任之日,前驱头踏,全副执事,接着便是轿前少队,各执枪刀,从大旗飘展、伞盖飞扬之中,早现出一乘四人大轿,其中端坐着一个穿靴戴帽、笑面虎似的官强盗,便是小贺。当时一窝蜂价卷入栖霞县署,将当地人们都瞧得发怔,又素耳这位“贤”父母的大名,大家私心惴惴,便觉不妙。
果然,次日大堂抱柱上挂起一副对联,便是小贺亲题,其词曰:我如卖法脑涂地;尔若欺心头有天。
后面又有几句跋语道:本县历任为政,意主搏击豪强,唯除暴乃能安良。不博慈惠之名,而遗姑息之患。今下车伊始,书此自誓,愿与邑人士共勉之。
大家见此语气,正在相与吐舌,向大堂东西壁下一望,那吐出的舌儿简直收不得咧!只见两壁下齐臻臻设着十架站笼,好不怖人。原来站笼这刑具十分酷惨,笼上端有两块木枷似的厚板,可以掐住人的脖儿。人站在笼里面,脚下垫砖,只要那砖一撤,这人便上掐木板,;当时大家惴惴然各自散掉,只好给他个闭门家里坐,暗自留神。但闻今日派某人的差徭,明日捐某富户的款项。街上银铛铁索之声,夹着吏嗔差骂,又闻今日捉到什么强盗,明日捕获什么要犯,那二堂上是终日敲扑,大堂上站笼内总有五六个奄奄待毙的人们。更可怕的还有那群小队子,在街坊上挑是寻非,酗酒瞧小娘儿,自不必说,并且借着巡缉为名,分头下乡。到村中,先寻富户首事,大骂尽兴,然后大马金刀地要吃要喝,要牲口喂养,要辛苦钱。
主人家若唯唯应命倒还罢了,倘或面色稍沉,口吻间有些嗫嚅,那群副爷(俗呼小队子为副爷)们则是抡皮锤打个落花流水。重则说你是窝主盗钱,老长的铁索飞向主人家脖颈上,愣拴在马后胯,拖了便走。这时那瞎尹大权在握,业已成了站着的知县,另在县衙旁赁起大宅,自有一班趋附他的劣绅刁生、蠹吏狼役人等,日夜价向他那里关说事体,直然地其门如市。因为小贺这时富贵意满,颇有养尊处优之势,略省官事,便退入内院,只和一班小婆子们鬼混。所以瞎尹趁这当儿竟自大得其手。
自小贺到任没得三四月的光景,那栖霞县中已然弄得暗无天日。便有一班秀才们气他不过,正思量寻小贺的过节儿,想铲去这位“贤明”老父母,恰好小贺又科派下一种草差。这项草差,因为十分累民,已经前任费了许多气力,通禀上宪永远革掉。这时小贺却因其中很有肥肥油水,愣要规复起来。
当时众秀才一闻此事,便相与聚议,七嘴八舌地吵过一阵,有的主张鼓动各乡抗派,有的主张联名上控。末后议决,以上控为是,但是讲到为首列名之人,大家又未免面面相觑,互相推让。俗语云“秀才造反,三年不成”,当时大家鸟乱了半日,通没作理会处。其中还有两个假解手为由,竟自溜之大吉。
便有一人愤然道:“可惜刘东山没在家中,不然咱大家推他为首,却再好没有。你别瞧他是个粗鲁朋友,一铳子性儿,遇了事真能咯吧吧地干两下子,绝不含糊哩!”
正说着,又有一人拍掌道:“何必刘东山,现在还有一人堪以为首哩。”
于是叠起两指,说出一片话来。正是:巨擘谁堪属?从容叠指中。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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