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恰好建中踅来,起居过方老太太,大家一阵谈笑,也便将话头岔开。须臾,盘大的皓月渐渐东升,偏搭着这夜浮云尽敛,碧空如洗,庭中桂始作花,天香馨妙。绳其高起兴来,因向建中道:“少时咱就在学塾跨院场中陪先生赏月。那所在地势敞旷,赏月最妙。那会子可惜没把世禄约了来。有他才有趣哩。”
方老太太笑道:“你就是打趣人没够,又惦着吃。”正说着,绳其向外张张,忽拍掌道:“兀的不是吃食来也。”方老太太才一回头,早见一个仆妇笑嘻嘻提着一只蒙红纸的提篮儿,业已踅近跟前道:“老太太,这是南村王爷那里送来的。说是今天因庆功会事忙,所以这当儿才送节礼来。”
方老太太道:“哟,这是怎么说呢?咱没给人家送礼,人家倒送来咧。”因向绳其道:“你瞧俺自经地震后,总是颠三倒四,打不起精神来。今天早晨,俺还想着给南村里送礼,不知怎的,一打岔便忘掉咧。咳!人老了真是废物。”
这时,绳其已从篮里先抓出个沙果儿,到口便嚼,招得建中正在好笑,便见仆妇将篮中食物一件件取置案上,顷刻摆了一大堆。无非是些月饼炸食并瓜果梨枣之类。还有几只新摘的公领孙葡萄,上面略挂白霜儿,色侔紫玉,甚是鲜亮。
那仆妇置罢诸物,掂掂篮儿正要踅出,方老太太却一面抓给建中一把枣子,一面笑顾绳其道:“你别只顾吃,还不快给送礼的数出赏钱来。”那绳其果核堵嘴,又去揪葡萄,尚未答语之间,那仆妇笑道:“不用赏钱咧,这礼物是王相公亲自送来的,现在学房和先生拉嗑儿哩。”
绳其听了,赶忙吐出果核,便拖建中道:“妙,妙!咱正想他,他就来咧。咱快去捉弄住他。”因向老太太道,“奶奶也快着命人摆拜月的供吧。少时,俺们便陪先生赏月哩。”
方老太太笑喝道:“你这又慌了神咧。你瞧拖得弟弟跑摇船似的,什么样儿!”一言方尽,只听二门外有人喊道:“喂,绳其老弟,你家兔子摆上了吗?俺家兔子还没空去摆它哩!横竖都是兔子,谁家的都是一样,俺趁空儿弄他一下子,便要跑回去困大觉咧。”说着飞步跑入,正是世禄。于是绳其、建中都迎出来。
方老太太也踅向外间,早见绳其、建中一边一个,将世禄搀搀架架撮将进来。因笑道:“这是怎么说呢?大远儿的,天又黑咧,倒劳乏王相公送这许多礼物。”世禄道:“不值什么,送给你老人家吃,不和送给兔子吃一样吗?有兔子吃的便有你老吃的,谢什么呢?”一句话招得方老太太并那提篮的仆妇正在扑哧一笑。便见世禄拖拉着绳其、建中一径地便奔那廊下的矮桌儿,并笑问绳其道:“你这兔儿倒好玩,威威武武,门神爷似的。他妈的,真晦气,俺今天因为事忙,由庙中回家后方找兔子,偏偏兔子摊子上把兔子都卖光,只买了个兔子晃子(俗谓招牌也)。那兔子插花抹粉,三瓣子小嘴上还抹着胭脂。卖兔子的说是兔子奶奶。没奈何,俺把兔子奶奶抱到家,倒惹得俺妈骂了一顿,便赌气子不用神马咧。如今事不宜迟,等我就这里拜罢月,便须快回去。俺妈和俺爹还等着俺圆月罢(合家饮酒赏月,俗谓圆月)早早困觉。他们说今夜困觉叫作圆房。俺也不晓得圆些什么哩。”说着,甩脱绳其等就要向矮案拜倒。
慌得方老太太一面命绳其拖住他,一面笑着命仆妇等将那矮桌移置庭心,自家也便颤颤巍巍下得阶来。
仆妇们知是老太太要拜月儿咧,便连忙上香点烛,又拿起桌上供的毛豆枝儿就兔儿爷嘴上抹了一下;然后拿起预备的小挂火鞭,就院中墙角边放将起来。
这里绳其等一同拜罢月儿,退向一旁。方老太太一面命仆妇另点起三炷高香,一面整整衣衫,又瞧瞧那扬辉吐彩的月儿,便笑道:“人不用别的,只年年拜月,便把人不知不觉地都拜老了。俺如今算起来,整整拜了七十来回月儿。你们想,谁能不老呢?”
仆妇笑道:“这才是老太太的福气哩!人家说得好来,月圆人寿。老太太拜回月,就添一回福气。”方老太太笑道:“什么福气呀!不过拜一回月少一年,脸上多一层皱纹,头上增几根白发罢了。俺还记得七八岁时拜月儿,只管望着月儿月亮爷、月亮奶奶地乱吵。又说它像个大冰盘,又说它像个王八盖子,招得大家都笑。并且不错眼珠地瞧着供月的果儿、饼儿,恨不得都搂到怀里才好。那时节,瞧着那月儿也似乎比这时的月儿亮得多。不知怎的,这当儿做梦也没那种高兴咧。”说着,望望月儿,大有感慨之意。
绳其恐方老太太不高兴,忙笑道:“奶奶不晓得,这今月不如古月之亮,其中有个缘故。俺听先生说过,这月亮是七宝合成的,其中还有几千几万的门户,所以能吐彩扬华,普照青天碧海。有一位仙人名叫吴刚,专管着修理这广寒清虚之府。他有一把宝贝爷头,名为‘修月斧’,就用这把斧头时时地刮垢磨光,修理月儿。但是从古至今多少年代,那吴刚虽是仙人,未免也有学陈抟老祖的时候。奶奶瞧下如今的月儿欠亮,怕不是吴刚打盹失于修月的缘故吗?”一席话听得众仆妇真个都愣着眼儿。
方老太太却笑道:“你别来胡说乱道咧!这月亮内只一株娑罗树并嫦娥娘娘,再就是娘娘豢养的玉兔在娑罗树下捣药。俺听说这位嫦娥还是古来的一位国君的妻子,因偷吃了那国君所得的长生不老药,所以做了太阴娘娘。”说着,笑向建中道,“你们读书人料是晓得,你听听我说的这典故对不对呀?”建中听了,正在含笑点头,世禄却拍掌道:“这日头、月亮的典故,俺都晓得。如今先说这日头吧。当初一日,一日当初,这日头原是十个,晒得大地皆焦,人们如处洪炉,堪堪都晒成人干儿咧。亏得二郎爷杨戬运用神力,一晃膊子担起两座大山来便赶太阳。无论是里国外国、东海西海,他老人家赶到哪里是哪里,便这么啪嚓一家伙,一座山压住一个日头。整整地压落九个,方才罢手。所以,后人都说二郎爷担山赶太阳哩。至于这月亮呢,却是因东王公和西王母老两口子,不知为什么鸡肠鸽胆的事情竟自打了一架。当时老两口子拳来脚去,各逞英雄。一边是阳春当令,一边是肃秋应时,阴阳交搏,打了个天昏地暗。那西王母虽是巴叉,究竟是个女人家,三晃两晃,被东王公揪住小纂儿一把按在地下,捶了个一佛涅槃、七佛出世。及至西王母哭号着爬将起来,一瞧东王公业已气吼吼地撅着白胡儿跑向东方,忙乱着生育小人儿去咧。于是西王母大怒之下,便登时撒了个雷头大风,揪乱头发,甩掉花鞋,随手儿向妆台上一掠,稀里哗啦,什么脂盒咧,粉罐咧,修眉镊咧,刷牙缸咧,七谷八杂落下一大片。说也凑巧,恰恰落在下界大海里,便登时化为无数的岛屿。但是西王母怒气不息,又随手抓起那面照脸的太阴宝镜向外一抛,但见霞光万道,瑞气千条,那宝镜登时飞上天空,便化为一轮明月。所以后来文人们咬文嚼字,不是以镜形容月,便以月形容镜。因为这月儿便是西王母的梳妆镜哩。”
一席话不打紧,听得那执香仆妇竟自忘其所以。那三炷香头上的热香灰
一下子都掉在她手腕上,烫得她啊哟一声。
大家正在都笑,方老太太便道:“咱别只管说古迹咧。今年咱这里多灾多难的,总算是诸神保佑。且待俺多给月亮爷磕个头吧。”说着,由仆妇手中取过一炷香,便祝道:“头炷香,愿今年五谷丰登,地方安静。”于是举香至额,插香于炉。仆妇进上二炷香,方老太太又祝道:“二炷香,愿赐俺阖家安乐,疾病不生。”祝罢,便向月深深万福。这里仆妇忙进上三炷香,绳其便笑道:“这三炷香,俺替奶奶祝告吧。三炷香,愿你老人家寿比南山,福如东海。”方老太太也不理他,却望望月儿,满面生春,道:“三炷香,愿今夜天下夫妇个个团圆。”
众仆妇听了,都笑道:“老太太有这愿心不就是个活佛吗?”方老太太插
上那香,拜罢站起。忙得绳其左拖建中右挽世禄道:“走,走,这里没咱的事咧,咱快瞧瞧先生去。少时就要赏月咧。”
一言未尽,只听当啷一声,瓯音清越,竟出自学塾之中。接着便叮叮当当,手法如雨,一片价清音婉转,疾徐高下,凄凄切切,如残荷落雨,如玉盘滚珠,好一片悠扬音调。原来这击瓯之戏起于唐时,是诸般音乐中的一种别调逸响。便如近时乡下的瞎先生们,能吹一种小葫芦,妙合宫商,十分有趣哩。
当时大家正在倾耳,便闻耿先生趁着瓯音节奏,慢声价唱出两句俚歌道:
月子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几家夫妇同罗帐,几个飘零在外头!
绳其听了,不由喜得跳钻钻地道:“有趣,有趣。先生一个人闷在学塾,倒会取乐。咱快瞧瞧他去。”
正乱着,只见世禄甩脱绳其,拔脚便跑。正是:击瓯传逸韵,对月起乡愁。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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