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绳其正要拖建中、世禄去瞧耿先生,只见世禄甩脱手便跑,道:“俺还要快转去圆月哩。”绳其道:“你这呆子!大家共此一个月儿,在哪里不是圆,何必家去?”说着,拖了世禄等便跑。
不提这里方老太太一面命仆妇等看香撤供,一面准备耿先生赏月的酒筵。又特将世禄送来的公领孙葡萄摆了一盘,交给厨下。且说绳其等一阵风似卷入学塾,只见耿先生正盘膝坐在榻上,用一只细竹箸击那瓷瓯,还在余音摇曳。榻几上焚一炉好香,横一把短剑。一见绳其等踅进,便置下瓷瓯含笑下榻道:“你们想是听得俺击瓯都跑得来咧。俺因寂寞,方才拂拭回短剑,便随手击瓯消遣哩。”
绳其笑道:“先生倒好兴致,怎的唱的歌儿似有思家之意呢?”耿先生大笑道:“见月思家,这是文人老例子,俺不过未能免俗,聊复尔尔罢了。”说话间,那世禄不管好歹抄起箸儿便击那瓯。绳其笑道:“快算了吧,你这一来,不像卖酸梅汤的吗?”说着,夺过那箸,叮当几下,笑得世禄只管打跌道:“不羞,不羞,你说俺像卖酸梅汤的,你这几下也就似摇盒子卖茶碗的哩。”
正乱着,只见塾童来报,赏月的酒筵停当,于是大家踅向艺场跨院。只那席酒筵摆在靠北面一处空旷所在,兰馐蜜醴早已摆列整齐。这时月到中天,分外皎洁,照得满院中树影凌乱,便似水中荇藻交横。隔墙内院桂香吹来,好不助人清兴。偏那靠北面后墙外便是几家小户人家,这当儿也因供月,妇女孩子的嘻嘻哈哈闹成一片。
便闻一妇笑道:“他大婶呀,你瞧瞧今年月儿真是又亮又圆。偏巧今年他大叔又在家,那么你老不要只管耽搁,快些回去脱剥脱剥……”便闻又一妇笑唾道:“呸,什么呀!”
先语的那妇人笑道:“脱剥脱剥洗个澡儿不好吗?俺可没敢说别的。”那妇人哧地一笑道:“不害臊,当着孩子们俺不待价说你罢了。今年你那口子在家里,你便有说有笑,也不知哪个没臊的,去年这当儿,便似个淹蛇儿,擦抹得两只眼红红的,便似猴儿屁股,恨不得连月儿都没心肠去供。我老人家久惯牢成的咧,就不理会这样子。”
正说着,又闻有个孩子似乎上爬着墙头喊道:“妈呀,俺爹要向外吃酒去哩,说是今夜不回来咧,请你快来看家哩。”即闻那妇人道:“哟!可了不得。好孩子,你快拉住那醉鬼爹,等我家去再说。”说着扑通一声,似乎是跑慌跌倒。
先语的那妇人便大笑道:“好一个久惯牢成哪。”于是连许多孩子一齐喧笑,便你争果儿、我要枣儿地喧闹起来。
这时绳其暗瞧耿先生,竟倾耳墙外略为一怔,不由暗笑道:“怪不得先生歌中诗中都有思家之意。如今听得人家家人笑语,还似有触动哩。”怙慑间,即便请先生上座。不消说是建中、世禄左右相陪,自家坐了主位,当由塾童斟上酒来。
耿先生取杯在手,先遥敬月儿,然后一饮而尽,却笑道:“古人说得好来: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今晚咱大家正对此景,便可不拘师弟形迹,大家饮几杯才是。”绳其道:“正是,正是。”于是亲自斟过一巡。
世禄却笑道:“今天白日吃酒,终究被那王老一搅得人不大痛快,这当儿快饮几杯吧。”说着,便连吃带喝闹过一阵。耿先生等也便欣然举杯,遥听得村中各家火鞭乱响。
耿先生便笑道:“一年中唯在这中秋节最为有趣。因为秋收方罢,人众心闲,无论贫富人家都能办几样蔬果,斗酒自劳。若讲到俺家乡风俗,今夜晚大家却敞着门儿,摆设酒肉。见有人踅过,便硬拖住吃酒,名为‘拉秋膘儿’。并且都说,越拉得人多,这家一定是肥狗胖了头地十分兴旺。不知这风俗这里有没有?”
世禄笑道:“俺这里虽没拉秋膘儿的风俗,却有个摸秋的说法。便是那没孩子的妇人,单等今天晚上拜罢月,裙儿衫儿扎括着,三不知地钻到人家菜园里,合上眼儿**一气。摸着一样菜蔬,用裙子裹了,一面价白丫头、黑小子地唤回家。若摸着葫芦,便是得小子之兆;若摸着倭瓜,便是得女孩之兆哩。”耿先生听了,不由哈哈一笑,于是彼此传杯弄盏,笑语款洽。
绳其高起兴来,便笑道:“如今只管闷饮,须不畅快,先生怎的行个酒令
才好。”耿先生道:“行酒令,咱就说这‘月’字吧。只说一句诗或成语,不必拘泥俗雅,只须末尾有一个‘月’字便成。先从俺这里起,轮接下去,如何?”
绳其刚道得一声:“好,好。”世禄忙摆手道:“别算着我吧,我肚里没月经,哪里找得出‘月’字来。”建中听了,扑哧一笑。绳其却道:“你这呆子,不许乱令,成语俗话都能用。先生原说得明白,你再乱吵,这酒令大如军令,先罚你十大杯再讲。”吓得世禄笑吐舌儿之间,这里耿先生便举杯道:“隔千里兮共明月。”说罢,吃过酒,向建中一照杯子。
绳其含笑,方向耿先生望望,建中已举杯接令道:“欲上青天揽明月。”绳其喝声:“好!”瞧着建中吃过酒,便应声道:“飞羽觞而醉月。”于是自饮一杯,忙与世禄斟满道:“喂!王兄,该着你咧。”世禄昂然道:“你道我真说不出吗?你听着吧。”于是干咳两声,大笑道,“有咧,有咧!一更里月出东山。你瞧这句不含糊吧?”
耿先生等正在含笑,绳其忙道:“罚你,罚你。你这‘月’字夹在句子当中是不算数的。”世禄一面饮酒,一面沉吟道:“好啰唆,那么再说个什么好呢?”少时,忽拍手道,“你听这句多么响亮,看你再挑什么疵儿?”于是迭屈五指,一字字念出道,“一年十二月。”
绳其笑道:“岂有此理!哪个与你念黄历?既非诗句,又不是成语俗语,不算数,不算数。”说着,与世禄斟满罚杯。这时世禄一面缩项而饮,一面摇头合眼地搜索枯肠。绳其等见他窘迫神态,正在好笑,只见他忽地站起,两手据案,大笑道:“有了,有了。”于是起离座位,指手画脚,一气儿念将来道:“门后头一杆枪通天彻地,地下无人事不成,城里妈妈去烧香,乡里娘,娘长娘短,短刀截径,敬德打朝,朝天蹬,蹬里藏身,申公豹,豹头环眼,燕张飞,飞虎刘庆,庆八十,十麻九俏,俏冤家,家家有个观世音,因风吹火,火烧战船,船头借箭,箭对狼牙,牙**睡着个小妖精,精灵古怪,怪头怪脑,恼恨仇人太不良,梁山上众好汉,汉子打锣娶老婆,婆子上床,就会作月。”
当时世禄这一阵赶板垛字,直说得口角边白沫横流,不但听得绳其等一时都怔住,连便那侍酒的塾童儿也只管愣着眼儿。
正这当儿,世禄却没事人似的欣然归坐,竟趁势与耿先生斟起酒来。少时,大家悟会过世禄说的一大套,末了有“作月”两字,不由哄然大笑。
世禄得意道:“怎么样?准是俺说对,你们就都乐咧。”绳其揉着肚儿,道:“很对,很对。你这个绕口令真不含糊,便是北京的随缘乐(当时以口技著名者)还怕输给你哩。”于是,大家笑过一阵,即便收令,随意慢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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