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绳其,跟在那行龛后面,遥见王原并众父老,虽是跣足奔驰,喘汗相厉,但是面色上却越发诚敬异常。不多时,将近法兴寺,各庄众分队列定。各有首事人,从一片香烟迷漫中纷纷入寺,这时寺门首早又有接驾的父老们拱立而待。须臾,喜鞭响动,庙门外庄众一齐跪伏。
就这一片扰攘之中,王原等导引行龛业已入寺,便闻寺内钟鼓齐鸣,梵乐大作。绳其等随众入去,仔细一瞧,却又是一番光景。只见庙内那神坛棚儿前扎起松枝匾额,匾额左右平列着圆光白纸,上写八个大字是“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匾额是“仰荷神床”;棚柱上悬有对联,是“沛三尺甘霖,救一方民众”;棚内神坛之下,设有一具鬼脸青的大瓷瓮,内贮清水,外扎彩绸。神坛左右设有长凳,一边是童男女,一边是寡妇十二人,都在那里正容端坐,一面价唇吻龛壁,默习神咒。
这时那李姓父老先已登坛,一面叩拜过龙王的座驾,一面亲持那法水瓶儿踅下坛来,向那瓷瓮中倾入。接着便转身登坛,趺坐瞑目,诵起神咒。于是童男女十二人连翩踅过,一面价应声诵咒,一面婆娑作态,绕瓮而趋。须臾三匝,那诵声越发高亮,一片童音,倒也十分有趣。
少时咒毕各退,李姓父老少为歇息,执坛人再炷新香,这次便是那十二寡妇一般地联袂绕瓮,诵咒如仪。偏那个什么麻娘娘,念诵得口角流沫,甩动胖屁股步趋如风,引得那一干寡妇也只得白帨招展,体态翩翩,做出许多姿势。百忙中,又夹着了明和尚只顾就棚前踅出踅入,也不知乱的是什么。可巧,一个寡妇因绕瓮太快,足下略撅,了明无意中瞟了一眼,招得绳其忽想那年摆布他的事儿,几乎笑出。
正这当儿,诸寡妇诵咒已毕,退坐原处。接着便是了明等就龙王神驾前添香注水,诵起了吉祥神咒。须臾,庙外庄众鼓声大作,四面价逢逢合击,加以音乐沸天,真个是声闻数里。
绳其等由神棚前向外一望,但见黄尘抖乱,杂以人声浩浩,倏地热风扬起,那浮埃直冒得丈把高。望望天上,依然是骄阳照灼,那阳光映着浮埃,便如罩了个瞒天的黄罗大幕一般。想见一缕云气儿,却是没得。
绳其等暗笑之下,再瞧棚内,只见那李姓父老越发趺坐得石佛一般,瞑目定息,十分恭敬。原来求雨之法,须主持坛事者行如此的仪节,其名儿就叫“坐坛”。譬如铺坛三日,便须愣坐三日,动也不许动,只饮少许清水,以接神气。便是大恭小便,对不住,也须忍着些。讲的是这份诚心,感动天地。据说着,坐坛之人须是道高龙虎伏、德重鬼神钦的僧道方为合法。但以这样的僧道甚是难得,与其弄些歪剌老道、酒肉和尚来凑数儿,倒不如选用那年高有德的父老了。
说到这里,作者忽有一段感想,又想起一段笑话。像这求雨之事,叫如今的新学家说起来,自然是迷信这一端了。但是作者却亲见一事,就作者鄙见想来,似乎这天人感应之理真还不诬。便是敝邑某年曾经大旱,直至五月望后,一点雨点也没得,道上浮土可以埋人,极深的井只剩些浊泥汁儿。敝乡有句俗语,是“大旱不过五月十三”,因为伪传十三这日是关帝的诞日,那周仓将军,照老例的于这日必要洗洗赤兔马,磨磨青龙偃月刀。他老人家要一闹水,必要拿出当年水淹七军、活捉庞德的本领。一高兴,在水中打个篷篷(俗谓游泳也),所以这日必要下雨。
这年旱景儿,已到五月望后,于是合邑人众惊惶愁叹之下,未免便商议求雨。这时敝邑有位行脚僧人,人称“慈云大师”,方住持兴隆寺,素行甚高,善信视仰。慈云为人并非什么名僧高僧之流,也不甚诵禅参禅,也不去登坛说法,只守了本寺田产,胼手胝足,耕种刨锄,实胚胚地过起农家生活。
他年至七十余,还不肯稍息劳力,远望去,俨然老农,不过是个光头儿。但是他纯讲行谊,是释门中道学人物。当时邑人等商议既定,便大家去请慈云铺坛求雨。慈云因自己年岁已高,恐支持不得,但是见大家一片诚心,也便慨然道:“老衲当舍身为众檀越一叩苍昊。”于是知会诸山,大集僧众,一面价择日铺坛。届期,僧俗毕集,人至万余。
那慈云坐坛至四日之久,神色湛然。但是骄阳愈烈,炎风愈起,慈云却危坐愈恭。五日后,颇见困惫,行童等即以米汁进,亦屏却不食。六日后乃大困,邑人等有以撤坛请者,辄叱却之。当是时,酷热异常,慈云坐久,形销骨立,远望之绝似深山比丘。然慈云趺踟不稍懈,竟至蝇纳坌集于顶。直至七日,行童等都惊惶泣涕,不知所为。正这当儿,竟已大雨如注,直至露足方止。诸位你瞧,这不是天人感格,其应如响吗?
至于那段笑话,却是敝邑某狂生的一桩故事。某狂生好酒落拓,诙谐不羁,以名孝廉,隐于市廛,恒与屠沽厮养辈哄饮于市,以此颇不为人所重。又嗜狗肉,偶步街坊,必以黑小子(俗谓砂酒壶,乞儿等喜用之,以煨酒易热也)自随。遇有背负油筐叫卖狗肉的,!您瞧吧,那算他活该过生日咧,便狗肉烧酒闹个醉饱方休。
有一日县中祈雨,请的是僧道两众,并列的高搭素棚,铺设神坛。一边是瑜珈铙钹,梵音彻空,一边是法鼓云璇,步虚声远。两坛上香烟缭绕,正在鸟乱,恰好某狂生从市头上吃得酒气醺醺,跄踉撞来。破腰带上一边挂着个黑小子,还有吃剩的半段狗腿便挂在屁股后面。这时棚外许多瞧热闹的女娘儿,一见狂生那落拓形儿,未免都哧哧乱笑,一时间许多俏眼儿都由僧道身上移向狂生。于是僧道都怒,便借事为由说狂生酒肉不洁,触犯神坛,一阵价驱逐开去。
但是这日铺坛时本是个浓阴的天色,及至天晚事毕,反倒星月皎然。次日,僧道又去铺坛,只见众观者都望着棚柱上笑得嘴歪。大家诧异之下,踅去一瞧,不由都色丧气沮,只见棚柱上大书一联道:几辈恶吏贪官,九叩首,拜退了风云雷雨;一群恶僧妖道,三通鼓,打出了日月星辰。
当时大家知被狂生戏侮了去,却也没奈何。转眼间,铺坛三日,一个雨点也无。于是僧道忽然告退,那亢旱天气越发火巴巴地干蒸起来。
县官儿见此光景,只愁得眉头不展。正和僚属们商议着再另请高僧高道,只见有人投牒,自言可以求雨,并且准保两日内甘霖立沛。县官儿得牒大悦,及至瞧到具牒人的姓名,不由又踌躇起来。原来投牒人非别个,就是那名传一邑的某狂生,那官儿也素耳其名哩。当时官儿沉思不决,便有某僚属道:“某生虽是佯狂,但其为人却是端人正士。他今自荐,或者有些道理也未可知。何妨叫他姑且试试呢?”官儿点头,便命人延入狂生。一叩祈雨之法并铺坛应用等物,狂生笑道:“一切不需,但请与俺辟一静室,准备下醇酒十坛、烂煮狗肉一锅;以外再备《离骚》一卷、长剑一柄。但是俺一人吃寡酒,却耐不得,还须与我抬致名妓一人。诸物都备之后,老父母但瞧俺鞭云驱雨如何?”
那官儿听了不由直皱眉头,只得一切如命,却是究竟放心不下。待至狂生既入静室之后,便不断地亲去偷觇。只见狂生科头跣足,只穿一条裤儿,并命那美妓也脱却上衫,和他袒褐相对。一面价饮酒歌呼,一面价诙笑杂作。有时舞剑,则浏亮风生;有时读《离骚》,则清音回**,更有时撒手舞脚,倒头便睡,却枕了美妓的膝头。这一来,张得个县官儿恍然莫测。
转瞬间一日已过,那天色还是晴得咯巴巴的。直至次日日色矮西,越发地郁热异常,真是万里无云,如张火伞。再瞧狂生时,业已大醉,呕吐得静室中一塌糊涂。他却抱了那美妓,鼾鼾大睡。于是官儿大怒,正想命人拖他出来责他妄言之罪,忽见天际西北方面突地推起一片墨也似的浓云,接着便长风陡起。那日光射入浓云,便似一座紫金环山一般。
须臾,云随风走,疾如奔马,并向四外价渐晕渐满。还没转眼之间,业已黑了半壁天。接着刮啦啦一声霹雳,顷刻间雨声响动,便如海潮暴起。喜得那官儿忙登高阁一望,但见西北向白茫茫无边无际,随着风势直刷过来,倏地疾雷又震。就这电光一闪之间,那雨已哗的一声,俨似翻江倒海。一阵过后,却又飘飘飒飒,直至次日午后方止,业已四郊露足。
当时官儿敬礼狂生自不必说,便是邑人们无不惊叹,都以为狂生定有异术。唯有狂生一位老友却暗自怙慑万分,因为狂生虽然离奇,却不会什么法术。一日,两人相值,那老友便问其缘故。那狂生鼓掌之下,去脱出一条精腿,上面许多的风刺疙瘩,因指着向老友道:“你瞧,这便是俺祈雨的法术。”那老友听了摸头不着,及至听狂生述罢,不由大笑而去。原来腿上的疙瘩,每逢天要落雨便刺痒异常,是再准不过的。所以那狂生趁机会诡言求雨,却骗了两日的醉饱快活哩。
且说绳其等见那李姓父老趺坐益恭,再望望棚内人众,一个个喘汗相属;尤其是那班寡妇们挤坐在一条长凳上,被那人气烟气熏灼蒸腾,都已娇汗****,那鬓角鼻翅之间都似含着露水珠儿。
须臾,衫儿淹透,却贴在高鼓鼓的乳儿上。又因众目交集,不便公然敞开衫襟,只好大家掀起衫襟来,扇取风凉。这一来,不打紧,登时招得了明一颗秃头便如拨浪鼓一般,那毒毒的眼光只管向众女腰间射来。
原来众妇只顾了力揪衫襟图取风凉,却不提防每人都露着雪白的肚皮儿。瞧得绳其正在好笑,只听庙门外震天价一声欢呼,接着便闻儿童们拍手齐唱道:“风来咧,雨来咧,王八背了鼓来咧!”正是:甘霖犹未降,亢旱欲成灾。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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