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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回 耿先生占卦诧灾变 法兴寺祈雨设神坛(1 / 2)

且说那人猛地拍膝道:“你瞧咱大家说了半天,倒把件顶要紧的事忘掉咧。俗语云:久旱须防涝,您别瞧这当儿旱得冒烟,说不定下起雨来就没完。闹个发水秋涝儿,像咱红蓼洼北面那金墉堤,历年间都没培补,趁这当儿也该修理才是。”

原来距挂月、剑虹两村之北面数里之遥,有一处长堤,名为金墉。因为那所在颇近于北面的卧牛山,或值秋霖不止,山水暴发,其势凶猛异常。红蓼洼一带正当其冲,为患尤烈,所以筑堤以为之备。当年方、王二老倡议筑堤时,不知费了多少心力,任了多少劳怨,方克告成。因为堤北面许多村落自不欲潴水其地,于是火杂杂地连日聚众,一面筹商对付红蓼洼之策,一面扬风卖嚷,说是业已破出两个人给方、王二老偿命。那恐吓的揭贴蜚语早充满了方、王的耳目,哪知两人不为所动。北面村众没法儿,只得就本村扼要之处各筑小堤,以防水患。又搭着山洪暴发也是十年九不遇的勾当,所以一向相安无事。

往年时,那金墉堤都有岁修,及至方、王二老殁后,便渐渐隔几年方一培补。及至近几年,因总没水患,又因方、王两族没人出头,所以大家也便没人去理会咧。当时那人说罢,大家都笑道:“你老兄这话也不错,但是培补一回却不容易;二来,究竟非当务之急,哪里便怎么巧,旱后就涝呢?咱还是先准备求雨之事吧。”

正说着,忽然院内吹起一阵飘风。风过处,落下几点疏雨,慌得大家都跑去瞧望的当儿,业已云散天空,倒簇起黄浑浑的一天土气。于是大家扫兴踅回厅内,不觉又谈起旱象,各征灾异地乱过一阵。忽一人望见耿先生,便拍手道:“你瞧咱们只顾瞎吵求雨,这求雨的说法,却等等不一。也有说雨有定数,老佛爷要降灾哪一方,便是一滴雨也求不下的;有的说诚心感动天和地,像古来那贤明长官们为民求雨,如响斯应的。究竟这雨是求得来,求不得?究竟是旱到几时,咱何不请耿先生占上一卦,断断卦象,咱们心内多少便安稳些咧。”

众人哄然道:“此话有理,咱大家真也是被老天旱得发昏咧!现放着耿先生的好灵卦,咱为甚不先占占呢?”于是不容分说,便有人从左近人家取到一部《周易》,又从了明要了五枚铜钱儿。

耿先生见此光景,推辞不得,即便就厅内东壁下独桌儿端然正坐,凝神静虑一回,然后撒摇铜钱,各记了每次的字幕,以定奇偶之数。须臾卦成,即便检阅卦象。这时大家都远远地围拢着,未免都心头怙慑,唯恐耿先生说出求雨不得来。

正这当儿,便见耿先生忽地沉吟,忽地摇首。一会儿又啧啧两声,瞑目沉思。末后,又反复地细玩卦象,忽地拍案道:“这卦象倒也奇怪。雨且莫说,只好尽人事以听天命。怎的这卦象,俺竟有些推测不来?其中地水风火,爻变都异。仔细看来,今年或有灾变,却不一定是亢旱成灾哩。”

大家听了,不由惊且笑道:“既不一定是亢旱成灾,那么咱求雨一节,总还有望。如今是火烧眉毛,且顾眼下,管他还有什么灾变呢?”耿先生道:“正是,正是。天道难测,咱只看人事,准备求雨就是。”

不提当时众父老纷纷散后,便分头知会红蓼洼十余村众准备祈雨。且说王原和那主持坛事的李姓父老,一面命人就法兴寺高搭神棚,设了坛位,先供上四海龙王,又在那离村七八里远近的一处湫潭边,搭了取水的神棚,一面价就各村选定了属龙的童男女,先命他们习念《木郎神咒》。因为《木郎神咒》是很长的七言韵语,便如一首柏梁体的古诗一般,所以须先期念熟。

正当这儿,又有他村父老建议,说是亢阳过甚,须以纯阴之气调剂之。两气既平,理当下雨。更须选用寡妇十二人,一般地习念神咒。

王原听了,觉得也颇有理,便模糊糊一口应允。哪知命人去向各家选定寡妇,却被人家五马长枪地骂将出来。原来这项寡妇须用俗所谓白虎的方为合格,取其与青龙相斗之意。里巷相传,久有此无稽之谈,所以妇女们也都晓得。

当时王原仔细一想,倒觉好笑。本来这项人才没法选取,难道自己还能钻向人裤裆中亲眼查看不成?于是匆匆之下,只要是寡妇便算数儿。只这一两日之间,虽还未开坛求雨,那红蓼洼一带村落业已热闹异常。大家小户都就门首设了水缸,插起了青枝绿叶的树枝儿。远望去翠幄相接,水洒飞尘。并且各门首水桌儿上都供了龙王驾马,烧得那香是烟罪雾结。儿童们出入跳跃,早已都戴上绿莹莹的柳枝帽圈儿。更有趣的是妇女们,屏却红裙,穿上绿袄,一个个迎门笑语,就像瞧什么庙会一般。就这一片扰攘中,却又听得四面价鼓声动地。原来这祈雨队众都用跨鼓(即合抱之大鼓也),所以预先地演习起来。

不提这里各庄众兴冲冲准备一切,且说绳其因为帮同王原料理一切,便连日价住在建中家。转眼间端阳节过,祈雨期到。这日绝早起来,已隐闻得远近村中号锣响亮,加以断断续续的鼓声音乐。绳其料得各庄众聚齐儿准备赴坛,也便不敢怠慢,忙和建中匆匆饭罢,便奔法兴寺而来。

方踅至半途,早见村众从四外如潮而至,一色地持着风调雨顺的小旗儿,各按部队,头戴柳圈,赤着双脚,三五相间便是一个专敲跨鼓的,次序走法是老弱居前,壮者在后。最前面一人扬旗领队,就如会头一般。每队之后是一班鼓吹手,一时间音乐喧天,鼓声动地。

正这当儿,忽见人众一闪,绳其等忙望时,却是王原和那位李姓父老。两人一般地秃着头儿,光着两脚。每人手内点着一箍高香,面上都露出一番诚敬之色。随后父老四人各有所携,是两人捧定求雨通诚的黄表,两人用长绳儿提着汲取法水甘霖的宝瓶。四人背后有壮男两人,舁定一抬全体的猪羊祭礼,那猪羊头上还插着鲜红的喜花儿。随后便是一班笙箫细乐,细乐过后,却是了明率领了本寺僧众,一色的结束庄严,随驾而行,只是望到早望见壮男四人舁定了龙王龛驾徐驱而来。那后面随观的人众,正在乱拥乱挤。

这里绳其料王原等引了神驾是向湫潭取水,正要随去瞧看,只见岔道上呼的一声,人众乱跑,便闻有妇人骂道:“挨千刀的,怪不得老天不下雨,你们这种东西便是大旱魅。老娘带子,开不开的,干你鸟事!便借事为由的,捻了俺的脚这么一下子。老娘今天是有正事在身,不然……你这小蛋蛋子……”

正说着,人众一闪,便有个油滑少年嗖一声笑嘻嘻地钻入人丛中,随后便乌云似的一片光彩,从衣袂飘扬之中早踅来十二个寡妇,一色的青衣练裙,鬓儿上各蒙一披青纱,手拎白帨,飘飘地直扭过来。

当头一人足有四十多岁,生得黑麻大脸,肥而且矮,远望去便如肉堆一般。一面踹开鲇鱼大脚,一面还眼张失落,似乎寻觅那个少年。绳其认得这婆子,便和王原住在一条街上,人都称为麻娘娘,是个泼辣货儿。为人好说好笑,村中少年们大半和她有个小吸溜儿(即诙谐也),所以这会子又自吱喳起来。

当时绳其一笑,拖了建中一径地趋赴湫潭。只见王原等一班人众,业已就神棚内稍为歇息。祭礼香烛都已就潭边摆列停当。绳其等先踅向潭边一瞧,只见碧沉沉一泓水潭,仿佛是其深无底。更衬着四围的深草高树,阴翳映带,飕遛长风起处,倒也似有些灵气,并且那潭水停静异常,倾耳听听,里面似乎风声响动。这时那抬祭礼的人众都凑在树荫下歇脚,一人便道:“喂!你听听潭里面,响得多么怕人。人家都说这所在就是海眼,所以无论怎样的旱,这潭水却永不涸落。”

即有一人哧地一笑道:“怯哥哥你别瞎话咧!像这巴掌大的湫潭就会是海眼吗?若说海眼,是在那邯郸县天母宫后面的白龙潭。那潭宽广,足有十余亩大小。你瞧那水,真是沉黑得怕人。你站在潭边上,那水气袭得你真是倒噎气。每逢天旱年头儿,皇上家便派了红顶子的大官儿,赉了黄表,备了祭礼,到那里焚表上祭,请取铁牌。说起这铁牌来,真是神道,便是那大官儿致祭已毕,呼的一声,潭水一涌,愣会从里面浮出一面铁牌来,上面还弯弯曲曲画着天书似的许多字儿。据人家识文断字的先生们说起来,是龙王老爷子判定的落雨的地面并落雨的点数。他老人家判定了,多落半个雨点,那奉命行雨的神将就须得罪。不但神将得罪,便是他老人家也担不了天老爷子的处分。你不见往往隔河便不下雨吗?便是这个道理了。

“那大官见铁牌浮出,赶忙叩首谢神,用黄锻盒盛了铁牌,头也不回,即便飞身上马。说也不信,那大官儿紧加两鞭,泼啦啦方才放马跑去,但听后面刮啦啦一个劈雷,登时由潭中涌起一片乌云,四外价风声大作;那雨势便如排山倒海一般,紧跟定大官马后。那大官一辔头跑到北京祈雨坛下,连气儿不暇喘,方供上铁牌,外面业已大雨如注,这是千灵百验,再准没有的。事后又由皇上家遣官谕降,送还那牌。所以那白龙潭,小小所在,天下闻名。但是那位请铁牌的官员,总须又会跑马,又有胆气。不然那一路传跑,便不成功。

“人家说有一年,一位官员胆气撑不住,放开辔头之后,只觉背后面雷电交加,吓得他越是加鞭,越觉背后云催雾趱,堪堪将到坛下,不知怎的,他吓极之下,猛一回头。这一来,不好了,只见后面浓云如墨之中简直地露出个瓮口粗细的大龙尾巴,就空中略一摇摆,那一片蒙蒙雨脚便如白雾一般直盖下来。于是他大叫一声,翻身落马。亏得有接应的人员,捧起铁牌。你若说白龙潭是海眼,还不离谱儿。凭这个潭,就会是海眼吗?”先语的那人不服道:“这里若不是海眼,你听听,怎的里面似有风声呢?”那人听了,还未答语,便又一人笑道:“老潭深山之间,人的足迹不大踏到,往往便有异样的响动。即如咱这北面卧牛山,雹神庙后身山冈上,有一片半空悬嵌崖头。自五六年前游人踅到那里,便闻崖头仔细搜寻声响的发出,似在崖里,又似乎出于地中。以后每年逐渐声大。今年春月里,有个斫柴的从崖下经过,竟听得磨声闷沉沉的,轰轰隆隆,似乎雷转一般。因此大家叫那所在为自响崖,倒添了山中一景。难道那所在也是什么海眼不成?”

先语的那人道:“得咧!俺一张嘴说不过你两个,咱别抬杠,留着劲头儿,少时抬供桌吧。”说着,赌气子转过脸去。

绳其等见了正在好笑,便闻神棚前噼里啪啦喜鞭响动,接着便细乐奏起。先是了明等僧众踅来,绕潭诵经毕,随后是王原和众父老一齐就潭边叩头焚表。当由那提瓶的父老恭取法水,供入行龛。这里是大家动手,将全桌的香烛祭礼一股脑儿掀入潭中。仍由王原等领众,一路上吹吹打打,便奔回头。

这当儿,红蓼洼十余村之众都已分路到齐,一队队纷纷走动,都向法兴寺而来;真个是香乐沸天,锣鼓动地,一处处柳圈帽儿,翻翻滚滚,老远望去,便如一片绿海一般。但是向空中瞧瞧,依然是片云不生,赤日如炽。火腾腾的热风,卷得黄尘足有丈把高。闹得大家汗出如注,被尘土一呛,一个个都如土人儿一般。亏得所过村落,各家门首都有水桌儿,见求雨的庄众一过,便是闺女媳妇们也都擅臂勒袖,提水的提水,斟茶的斟茶,嘻嘻哈哈都争着应候大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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