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马二混睁眼一瞧,简直恍惚如梦。只见自己身卧一处窝铺草榻之下,居然盖着一床旧被。草榻旁坐着一个长大妇人,正就壁灯下用箸儿调和一大碗热气蒸腾的菜粥。窝铺内是日用之具大概都有,并有刀棍之类置向榻脚。你道这妇人是哪个?好在阅者诸公都是明眼人,不必待作者点明,自然知是刮地风了。
原来刮地风自帮众散后便独居在此,不过敷衍着不致冻馁。这日晚上因天气寒冷,做了些菜粥。方要吃时,忽隐闻庙门左右有人呻吟,便冒雪寻去一瞧,只见二混昏卧在雪地里。当时她恻然动念,所以将二混背到窝铺。知二混是一时冻僵,便忙与他盖上被子,慢慢声唤哩。于是二混诧异之下,料是被人所救,便要挣扎着起身叩谢,却被刮地风止住。忙与他菜粥用毕,二混饥腹既饱,寒战亦止,彼此价一相询问。那二混却将拐带的营生瞒起,只说是流落的贫人。刮地风却一字不瞒,述出自己领流民帮众的威风,听得二混暗暗称奇。
当夜刮地风自就草榻上公然高卧。次日二混本想踅去,哪知连日价雪势未止,两人没得事干,只好偎在窝铺中。醉饱之下,无非是说说笑笑。你想这等男女聚在一处,便是没得事干,也总要想些事儿干了。当时两人事毕之后,竟登时彼此大悦。原来马二混壮盛异常,刮地风颇满娄猪之欲。这当儿,二混方才实说出自己做拐诱的营生,刮地风又正在独居失势的当儿,于是两人居然结合,由马二混拐诱了小人儿,便转卖与人贩子。刮地风虽然凶实,却不以二混所为为然,但是因自己失势,也便姑且相从。不想马二混合该倒运,这日流转到红蓼洼地面,却被绳其识破行藏。
当时王原等听了刮地风一席话,都为愕然。便一面拦住她奔跳,一面拖过二混一问来历,果如刮地风所言。王原听了还未开言,耿先生却道:“我看这妇人如此凶实,也应一并送官惩办才是。”王原道:“便是如……”一个“此”字没出口,刮地风早抢过来咕咚跪倒,乱磕响头道:“诸位快高抬贵手放俺去吧,那邪僻拐诱营生都是马二混干的。一人做事一人当,又牵拉俺妇人家做甚?俺方才闯着想跑,并非凶实,便是狗急了跳墙。你众位不信,请来摸摸俺胸口,这会子还扑蹬(即心跳也)哩。”说着,一转眼风儿,招得大家倒都笑了。于是王原和耿先生、绳其斟酌一番,也是一时间大家大意,便命庄众们解脱她缚手,由她自去。
不提刮地风幸免捉向官里,便忙忙收拾,背了那荆筐鼠窜而去。且说王原等领了庄众押了马二混出得破窑,仍然是火燎照耀,吆吆喝喝,便奔回途。闹得左近村中人起狗叫,都相传这段奇闻,又称赞绳其机警不凡。
须臾,王原等行抵岔路,各奔本村。王原是监守二混,次日押送到官,按法惩办。耿先生和绳其回到宅内,那方老太太见了绳其问知一切,自然也有一番惊诧喜慰的光景。
过了两日,南北两村的父老因左近居然藏有歹人,便一面议定克日去拆毁破窑,免得藏奸,一面命村人等仔细门户,闹些个贼过关门的勾当。一切繁文,都不必细述。且说那耿先生在方宅教授,堪堪已是两年有余。这时绳其十四岁,建中十三,都已文笔清通,大可出应小试。便是带头也胡乱着能作两句破承题儿。
这年恰值县试,方老太太高兴之下,便欲命绳其等出出场儿。耿先生却笑道:“不必忙的,这小试的勾当却瞒不过我,总要蓄足锋锐,使他一发命中。若漫为尝试,不但侥幸不可必得,并且恐挫了锋锐,反为不妙。且待下次出场,还不迟哩!”
耿先生说过这话,师弟们依然照常用功。不想到了县试的这几日,那带头连日间竟没到塾。绳其等以为他是偶然抱病,也没理会。又过了几日,忽然满村中哄传带头去应县试。绳其等正诧笑得没入脚处,又有笑柄传来,说是带头业已撅着乖乖,踅回家中,一本试卷上只写了七个擘窠大宁,是“王胜借钱五十吊”。
原来当县试之前两天带头曾随王原进城,本想是逛个考季上的热闹儿,不想遇着两个旧同窗儿,一见带头到来,便如拾到香饽饽一般。明知他是个大傻瓜,手头阔绰,遇着这等土鳖若不拿,未免有些说不下理去。于是两个同窗儿捉住带头,一阵价帮吃帮喝,掇臀捧屁之下,便索性劝他进场,夸他必中。
他的两个同窗,不过是得了便宜还打趣他,卖弄自己乖觉之意。哪知带头是傻人心眼实,便模模糊糊,竟不自菲薄起来。一般地报名应试都托他两个同窗代办,这里只管闹了个乌烟瘴气,那王原因事体忙碌,竟没理会。于是带头兴冲冲逐队就试,一到了座号上,可就直了眼儿咧。因为那两个同窗撺掇他去考,原说的是到里面看机会可以替他作文字;不想偏偏这位县官亲自监试,十分严肃。诸童休说是擅离座号,便连个眼势手势都不许互相沟通,所以带头大窘。还亏他不肯便交白卷儿,一时灵机忽动,便援笔大书七个大字。那王胜是他家中的佣工,不多日子曾借了王原五十吊钱,不想却成了带头的文料咧。
当时绳其等笑了一场,依然逐日读书,并习武功。那王原自带头被绳其救得之后,越发和绳其相得,便不时踅向塾中。两村中如有事务,两人即便商酌办理。北村父老们见绳其虽然年幼,做事却有条有理,机警异常,便都翕然推服,这也不在话下。
单说这年春月间,畿辅一带甚是亢旱。自正月初直至三月底,没落点滴之雨。红蓼洼一带地处山中,更是干燥不堪。大家见麦秋无望,只好日望云霓,盼种大田。哪知空劳望得眼红,那天气总是日日燥风,即或偶然阴起天来,分明阴得水灌似的,听得云磨声(雨势将到之声,俗谓云磨)轰轰怪响,瞧那雨势顷刻便到,不是呼啦啦一场热风吹得云散天空,便是那阴云忽变为黄澄澄一片风气,或化作几个大钱大的疏雨点子,噼里啪啦,屁嘣似的闹过一阵;再瞧天上地下时,依然是赤日当空,浮云岔起。
堪堪四月又过,将届端阳,红蓼洼一带干旱得地如龟坼,井水将涸,并且酷热异常。往年时南北两村轮年价操办春月的庙社,不是演戏,便是请会,倒也十分热闹。今年却应归挂月村操办,但是大家因旱得没兴头,直至这当儿还没举行。王原因是向来敬神的,香火庙社不便忽然废掉,这日便分头知会两村父老都在法兴寺聚会,以便大家商议此事。这时忙碌了了明和尚,便在庙中会事厅内端正茶水,伺候一切。
笔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