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臾,绳其同了耿先生先自到来。耿先生和了明周旋数语,便自向大殿上徘徊散步。这里绳其无意中道:“和尚近来曾出去念经做佛事吗?”了明忽有所触,便笑道:“我的方相公,你还提念经做佛事哩!那年你为王建中田地之事,却玩得我好苦。俺至今小肚儿上,落了个烧的疤痢,每逢阴天下雨,那疤痢便痒痒得钻心,好不难受。”绳其笑道:“你瞧今年,旱得连个寸毛儿都没得,俺们正盼你痒得难受,才好落雨哩。”
两人说笑之间,众父老陆续毕至。因王原尚未到来,大家便品茗闲谈三言两语。先说到近来旱象,不由一个个各陈见解。有的说今年是六龙治水,龙多不下雨,便如鸡多不下蛋、人多瞎捣乱一般。有的说准是什么古墓子里出了他娘的大旱魅,这种怪物最为歹毒,它能以变个一尺多长的白胡子老头儿,专以猴在山顶上,觇望着阴云方起,它便吹口妖气,登时云散。又有时着眼儿的道:“你们说的都不沾谱儿,今年旱的所在宽广咧,连山东、河南,北至关外,还都是光地哩。难道各处里都有旱魅不成?看来总是人心奸坏,上天示警。便是今年正月初一恰赶上日食,这还不算,过了几日,夜里因俺家里的添小人儿,俺到西村里去请老娘(稳婆也)。方踅出咱村,只见从西北角上飞起一团栲老大的红火弹,随后是许多的小亮星儿,便如一条火笼,一溜红光,雷也似的直落到西北方向。这还不算,便是今年二月里,京西妙峰山大雪没膝,冻死若干朝山进香的男女。滦州海啸,永定河忽然水涨。更奇怪的丰润遥黛山,愣倾下一片山崖。至于许多的小变怪,如某县里鸡生双头,人产怪胎,还有某村中一个媳妇子,光光的下颔上愣长了漆黑的胡儿。你想这种种不祥之兆,岂不是上天示警?如今想挽回旱劫,据我看来,非人人把那颗心从胳肢窝挪到正当地位不可。”说着,微微一笑。
便又有一人点头道:“你老这话不错,无论什么心都须搁在正当地位。怎的你那个铅秤心,总叫它忽上忽下的呢?”大家听了,哈哈一笑。先说话的那人正一时红了脸儿,只见王原、耿先生一齐踅入,于是大家站起,彼此让座。
乱过一阵,当由王原提议今年庙会之事。众父老都攒眉道:“论理呢,不但咱们老佛爷历年的老香火不该间断,便是这场庙会,什么雇工们劳苦一年,散散疲倦咧;左近穷人赶庙贩货,趁些生意咧,也都不可间断才是。但是刻下这等旱象,不但大家都没兴头,更是敛醵筹办庙会的花费也是为难。如今免了庙会,觉得过意不去;举行呢,又不高兴。依我们的主意,倒不如变通着办一下子。庙会虽然举行,却不必唱戏请会的铺张繁费,只须上上供,发发神驾,心到神知也就是咧。咱省下繁费的钱来,倒可以办些正事,或是请了明和尚建醮念经,或是请人铺坛求雨,总要想法儿治治这旱象才好。不然,眼睁睁连大田都没指望,怎么好呢?”
绳其听了,正悄悄一拉了明,挤挤眼儿,只见王原沉吟道:“众位这话不错,这等旱象端的须想个法儿。既如此,咱大家慢慢斟酌,是念经禳祷好呢,是铺坛求雨好呢?”
正说着,由小沙弥端上两盘素点,无非是烧饼麻花、糖糕蒸馍之类。当由了明让客,与大家斟上茶来。便有一人道:“念经禳祷,固然也好,但为旱象的事,似不如求雨,较为相宜。”众人都道:“正是,正是。既是求雨,咱红蓼洼十余个村落,便可以联合起来铺坛。铺坛所在,自然须麻烦和尚。至于这首事之人,只好又借重你老了。”说着,都望王原。
王原慨然道:“当得,当得。其实这求雨勾当,是大家诚心感动神明的事,也用不着什么首事,不过俺跑在前面操办就是咧。只是这求雨的人,三河地面玄帝观的魏老道还有些名望,那么咱就派人去请他吧。”
大家还未答语,只见一人摇手道:“唔,唔。魏老道佯佯狂狂,不妥当的。他的求雨,都讲硬来,简直是用劫雨之法。未从作法,先喝得烂醉,狗肉吃饱,然后披发跣足,只拿一柄破蒲扇儿跄踉登坛。你也别说,他倒有点儿神通,不怕万里无云天气,他一来符咒,登时便阴云四合、雷电交加,那刮啦啦的大劈雷,只在他头上乱转。有时电火赫然,就像从他身上冒出一般。他只用蒲扇一挥,雷电立退,那雨果然立降。却有一件不妙,就是那一阵雷头风、杠子雨,下过之后,就如遭了雹灾一般,于田地上通没用处。”
大家听了,都各称是,便又有一人道:“我看求雨之法,还是用那木郎祈雨咒儿,又灵验,又妥当,又不用别请求雨的人,只须公举一人习念神咒,主持坛事就成功。不过是叩坛仪节并准备应用之物,少为累赘些,并须选用属龙的童男女共十二人,须先期念熟神咒,费点儿事儿罢了。”
王原笑道:“那不打紧,咱只先期准备就是。”于是大家议定,过得端阳节,即便借开庙会这日举行十余村众联合祈雨,又一面公举出一位李姓父老主持坛事。
大家计议停当,即便略用素点,一面闲谈。其中一人忽笑道:“咱既求雨,就盼落雨。便是那些将干之井也须掘掘,通通水气,堵塞的沟油也须挑挑,准备泄水哩。”
大家听了,正在都各称是,只见又有一人猛地一拍大腿,便失惊打怪地说出几句话来。正是:筹防不厌细,未雨且绸缪。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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