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众乞儿见刮地风脱却裤儿,一时间白羊似的,**乌影影地夹着两片精皮。正在诧笑之间,便见她头也不回直奔当铺。这一来,招得街众们势如潮涌,一片哗笑,顷刻间将那当铺围得风雨不透。
不提众乞儿料她是搅闹当铺,成心是和那位少东过意不去,便忙去知会帮众。且说当铺中众伙计见老掌柜吩咐已毕,退入柜房,大家正在柜台内忙碌一切,忽见柜外人涌如潮,接着便呼啦一闪,便有一片白亮亮的光彩直飞过来。即闻柜台上扑唧一声,有人大喝道:“喂!快写当票,老娘还急等钱用哩。”说着,便有一件衣物飞落柜内。
大家忙聚眼光,急切间先望柜上,不由哗然大诧,声彻柜房。那位老掌柜听得,便作恨声道:“你们这班年轻人儿真没法说,遇见当稀罕物的,不说是沉住气,掌住眼睛细细地验看,先自鸟乱。鸟乱得没个所以然,动不动便来麻烦我老人家,真正可恨。想当年俺站柜台时,连那当死孩的都应付过,也没像你们这样的大惊小怪。”说着,啪啪地烟筒响动。
大家听了也没暇去理他,急瞧柜上,却有个妇人,只穿一件短衫,正盘起两条光腿,坐了个四平八稳。一面捻着大腿尖子,一面向众观者道:“也没见你们就这么不开眼,人穷了脱光脏当裤子,什么稀罕?”说着,忽地一蜷腿儿,就柜上来个半蹲半坐的姿势,不但圆彪彪的肥臀儿擦着柜台,并且还有个妙相物儿一径地耀入大家眼中。于是众观者越发笑拥,偌大的当铺门首登时万头攒动,其中早有些街痞无赖趁势怪声怪气叫起好来。原来典当铺这桩生意易招人怨,那无赖们没事时还想去没缝下蛆,今儿刮地风是著名女光棍,来搅当铺,所以越发起劲。
当时众店伙见此光景,一个个往后倒退。没奈何,拾起柜内那条布裤,捏着鼻儿略为审视,只见里面破绽,不过值得吊把钱;但是大家都认得刮地风是领帮的女光棍,知她来意非善,想去请老掌柜的意旨,又恐他嫌麻烦。于是大家挤挤眼儿,相与会意,便由一店伙写了两吊钱的当票儿,趋着脚子笑嘻嘻蹭近柜台。正瞧着刮地风小肚下的乌影影的一片,便如那连鬓胡子老哥的嘴巴子,有些不敢再往前进。却被刮地风猛一探身,一把拖住,提鸡子似的提到跟前。先夺过钱和当票抛向柜台,其余店伙只认是刮地风翻了面孔,连忙趋上之间,便见刮地风喝问那店伙道:“我且问你,今天你这里是物都收,为甚俺当条裤子,你们便慢腾腾待理不理?难道欺负俺外乡人不成?”
那店伙被她一拖,业已吓慌,于是一面挣扎,一面没口子乱应道:“不错,不错。今天是物都当,因忙碌所以写当票慢些儿,你老……”刮地风喝道:“少说闲话,今天是物都当,这就是咧!如今老娘穷不起,还要当一件东西,并且你们瞧着值多少钱,写多少钱。咱们是公平交易,你道好吗?”说着,放了那店伙,哈哈一笑,便就柜台上躺了个四脚哈天,啪唧一掌拍向那物儿道:“如今老娘没得别物,就剩了这件东西,快快地写当票来。若给不上大价儿,说不定老娘还要白舍给你们哩。”说着,两股略张,招得众观者反倒顷刻间鸦雀无声,都光着眼望向柜内。原来这时大家都瞧出刮地风是来成心作闹,少时定有一场不可开交哩。
当时众店伙见此光景,情知这件东西非裤子可比。休说给价为难,便是那当票儿又该怎的写法?便是胡乱地拟价写票,请问这件东西抠不下、剜不得的,又当怎的收取法?只好去麻烦那位老掌柜的了。
当时店伙中有个促狭的,因嫌老掌柜的嘴碎不堪,便向大家一使眼色,径入柜房。只见老掌柜正怡然自得地坐在账桌旁,一面慢慢吸烟,一面摩挲着一块脓斑血浸黑魅魅的汉玉仔细赏玩。一见自己,便笑道:“你瞧这件古董货,老老气气,很有滋味。错非俺能识货,是不敢要的。”
那店伙趁势道:“如今外面正有人来当件古董,只怕经这件儿还要老气,还有滋味。俺们因那东西是个稀稀罕儿,又掌不住眼睛,快请你老去瞧瞧吧。”
老掌柜的欣然道:“真的吗?你瞧着,咱们今天抓件便宜货,无论他怎的稀稀罕,是瞒不过我这双老眼的。瞧古董是讲究眼看手摸,外带着鼻闻舌舔。真正古物,那色泽胎质自然逃不出眼和手,便是那古气古味儿也逃不出我老人家的鼻和舌头的。”
那店伙忍笑道:“如此恰好,那古董现在好端端地摆在柜台上,你老快去瞧瞧摸摸、闻闻舔舔。你老眼睛不得力,待我指与你便了。”
老掌柜听了,一面迷齐着近视眼,置下烟筒,一面笑道:“俺这眼睛虽不得力,但是遇着好货也会发亮的。”于是兴冲冲跟了店伙,徐步而出。一眼便恍惚见柜台上一片白亮亮的长条儿,中间还有一处高耸耸、乌影影的,好像半个木鱼儿置在那里。
这时老头儿欣然之下,简直地目无旁瞬,便不管三七二十一奔过去,低下头儿还未及用手去摸,早有一股奇妙气味直冲上来。慌得他仔细一瞧,不由登时向后一闪,弯腰大呕。
那刮地风趁势跃起,竟入柜台里面,不容分说,抢起柜里面桌儿上的一柄裁纸尖刀,便大喝道:“快写当票来!老娘出脱了这东西,走路还轻松许多哩。”
这一来,柜内柜外顷刻间一阵大乱。这时老掌柜被其余店伙拖向一旁,便有人将刮地风因吃了少东的亏特来寻衅之意一说。老掌柜骇诧之下,赶忙命店伙们取过那条裤子并十余吊钱,亲自送到刮地风跟前。并一面连连作揖,以为这一场便可收煞咧。
哪知刮地风瞅也不瞅,却登时一摆尖刀,冷笑道:“今天咱是公平交易,准不含糊。你的钱来,俺的货到,难道俺是搅你不成?”说着,下拱刀锋,就要割取那件宝货。于是众观者既笑且骇,当即有人踅入调停。归根儿被刮地风凭空讹去百十吊钱,方才没事人似的穿好裤儿,掮了钱。方出得铺门,却见众流民蜂拥而至。这里刮地风略一挥手示意,众流民又如怒潮顿落,回头卷去。望得大家正在骇然,刮地风已寻着众乞儿,竟自狂笑而去。
当时这段奇闻哄传开了,刮地风妇棍之名越发大著,真个是领班率众,过府冲州,所到之处,十分得意。不想去年游至京门子一带,流民等有的结队出关谋生,有的因流转日久,手中稍有积蓄,纷纷回乡,只剩了刮地风一个人儿。正在没着没落,恰好弯刀遇着瓢里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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