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了明神驰之后,好容易收得心猿。正要规规矩矩念回经卷,忽觉后脊上微然一痒,竟似乎被人搔了一下。赶忙地倾耳听去,帏后面却没动静,便以为是风动帏扬,偶然地触着后脊。逡巡间,略向后偎。
这一来不由大诧,原来后脊上分明有个小手儿,不但细指频搔,并且摸摸索索,只管自上而下,顷刻间已到尻缝。这里了明恍惚中又疑入梦,本想回手去探探,一来恐僧众们瞧着不雅;二来,又想万一远来的手便是崔氏,自己若贸然间回手去探一下子,吓跑了她,那还了得!
正在怙慑,不想那只小手儿更不客气,不但就自己尻缝边连连搔动,并且慢慢地暂摸向前,大有来探**之势。于是了明转诧为喜,百忙中忽得一计。便趁僧众们吹打正酣,悄悄地一低褊衫大袖,只作去搔腿痒儿,却暗从袖里褪回手去,由褊衫楔缝回探将时。
这一来不好了,哪里是什么小手儿,但觉又软又滑,尖尖十指,简直春笋一般。并且戒箍在指,钏儿在腕,若说不是女娘纤手,哪个肯信?当时了明喜极之下,模糊糊只疑是梦。但是近而瞧瞧两旁僧众,听听一片吹打;远而看棚外灯火、客厅人众又明明白白,都在耳目之间。于是从一片迷离悄悦之中,一面价把握来手,一面用那只手狠狠地向自己头上一搔,居然觉痛,这才知并非是梦。
当时了明直高兴到十二分。正在暗中摸着那兜罗绵似的手,得趣之至,偏偏僧从们吹打暂息。了明恐人瞧着,只得赶忙地由低袖中探出手来。须臾,僧众少息,吹打又作,了明又赶忙地退入那手。
这一来,说也不信,顷刻间闹得了明激灵灵一个寒噤。眼前是金花乱滚,便有一股奇痒习习然发自心窝。若非坐得牢稳,竟险些儿一跤跌下。你端的为何?原来这次摸去,不但是纤纤女手,并且有只尖生生的小鞋儿
一径地塞入自己手中。接着便力搔示意,并隐闻帏后嗤然微笑哩!
不提这里了明暗喜奇缘天来的大,赶忙地将那鞋子揣在贴胸,只觉香喷喷、温软软,熨帖着自己的肉皮儿,好不快活。且说僧众们吹打既毕,接着下一场,便该念那经卷中的超生神咒。照例地念这经咒都是主僧,大家不过帮帮腔调。又因这经咒念毕便要散场,所有众客还须行送行之礼。
丧主因僧众劳乏,宾客久待,散场之后,还有一场酒筵,便设在前厅之中。所以这当儿,满院人众,越发热闹。有的便簇拥在灵棚前,觇望动静,准备行礼;有的便凑向王原,瞎三话四。至于那往来奔走、伺候酒筵之人,越发地来热酒、喊开桌地闹成一片。
慢表这厅内院中,十分热闹。且说那一班僧众因吹打良久,早已一个个泛上饿来。又搭着夜深寒生,满盼着经咒事毕,大家即便吃喝散场。哪知了明偏偏猴在正座上,不但对了经卷一声不响,并且摇头晃脑,挤眉溜眼,一张脸子也不知是惊是喜,接着便站起坐下,更抖动两只大袖,手儿是伸伸缩缩,便如猴儿坐殿一般。
大家见了,正在相顾诧异,便见他猛地站起,大嘴一咧,一个扑虎势跃离经座。一面举手乱抓前胸,一面价乱揪袈裟,尽力子跌跌乱跳。逡巡之间,竟已面色大变。
这一来,僧众大惊,只疑他是癫痫发作,呼一声,一齐奔去,不由喊声大举。正这当儿,王宅人众闻闹毕集,其中有两个多经事故的执客却疑是灵棚火发。其中一人便去鸣锣集众,登时闹了个反覆盈天,由王宅直到街坊一片价锣声响亮。顷刻间,东邻西舍,狗跳鸡飞。那递接传呼火警之人,并那奔来救火的庄众,喧喧嚷嚷,便潮水似都向王宅涌来。
那一位执客赶忙跑向灵棚,方一脚踏到棚前,便见王宅人众呼啦一闪,随后是一班僧众,一个个唉声叹气,乱糟糟各挟法器经卷,架着个垂头耷脑的了明和尚,竟自奔向宅门。
那执客正在摸头不着,恰好有位宾客从棚内踅出,一见执客,便悄悄地拉了一把道:“某兄,少时咱再细谈,如今咱且散却门前人众要紧。”于是两人踅去。只见门里外的救火庄众,业已散却大半。原来当僧众踅出的当儿,已知是误传火警咧。于是那位宾客谢退庄众,便拉那执客到一处静室内,先一说灵棚内哄闹的情形。
原来当那宾客一步抢进灵棚,正见了明解衣掷地,跟手便有一只白色女鞋儿由了明兜肚中落在地下,并且鞋帮上,烧着一块。王宅人众见那素色鞋子分明是崔氏的,一怔之下,正要去抓打了明,却被一人抢向前,横臂拦住,道:“这秃厮如此混账,污辱主人,不是抓打的事儿。且待明日和他当官办理。这鞋儿便是证物,咱大家都是证人,难道怕官儿不按法惩治他吗?”说着,拾起鞋儿,扑灭余火,竟向大家微微一笑,从容踅去。
大家见那人,却是绳其。当时这一怔,便如蒙在鼓里一般。因为崔氏的鞋子愣会钻到了明怀中,钻到了明怀中还罢了,一只鞋子,还愣会自家发火。及至鞋掉在地,却又被个刁钻古怪的方绳其一把抢去。人儿虽不大,发出话来,沉甸甸地且是大有斤两。于是大家怙慑之下,只剩了望着了明断牙咧嘴的怪脸子,相与发怔。
这时恰好赶热闹的那位宾客素知绳其为人与众不同,便料得其中定有个大大螺蛳弯子,说不定连那了明都在被他捉弄的数儿。于是赶忙地挥出了明等一班僧众,正想去寻王原说明此事再作道理,却恰好遇着那位执客。
当时那宾客说罢,便道:“某兄,我看此事有些蹊跷。了明虽不是什么正经和尚,但是这只鞋子总是有人送给他,他方揣入怀中。若说这鞋主儿当年的行为,或者也许玩玩这把戏;如今人家已归正道,此事未免可疑了。并且鞋内藏着小火炭儿,慢慢地从内烧起,以致了明人前丢丑。便是真个鞋主儿爱上了明,便不应如此作弄他,反将自己的传情信物抖擞出来,这是一节可疑之处。至于绳其抢去鞋子,声言到官,一个孩儿家横来干预此事,这更是岂有此理!据我揣度着,这件事儿,说不定便是他闹的玄虚。这其中,就仿佛和王原过不去一般,要他当官去丢个大丑。但是有一节,却令人猜度不出。你想绳其一个孩儿家,和王原并没交涉,他为何闹此把戏呢?”
那执客听了,沉吟一回,忽然低语道:“你且别乱,你这话端的有因儿。绳其虽和王原没交涉,便是建中和绳其却甚是相得。他有什么不平的事,自然不会瞒绳其的。便是前些日,王原不找给建中地价之事,咱大家晓得了,还都替建中暗抱不平。何况绳其既和建中相得,并且性儿豪爽,心思灵变,焉知他不做此狡绘替建中出口恶气呢?但是依我想来,绳其和王原并非真有什么过不去的事,一定要出王原的大丑。不过是借此要挟叫王原找给建中地价的意思。你别瞧他这狡绘勾当,用意却十分义气可敬。本来王原也太煞地死心瞎眼,说不下理去,听以惹得绳其如此。我看此事,咱们给他两家圆了场儿,倒也罢了。方、王两姓本来都是世交儿,为甚不大家和好呢?却有一件,王原既不是什么慷慨角色,又是个牛性物儿,他若舍不得找出地价,再不服气绳其来闹把戏,这事儿便不好办了!”
那宾客笑道:“如此说来,这把戏一定是绳其干的咧!但是你所虑王原一切,却不尽然。你可知王原如今非同昔比,一来知道顾惜脸面,二来,因当了官人儿遇着事也尽有些抽展,并不是那一个死跟头栽到地的性儿了。如今事不宜迟,咱便先寻王原,说好这一面儿,再去寻绳其何如?”那执客听了,点点头儿。
两人正要踅出静室,却听得内院中一阵大乱。崔氏乱吵声、王原暴跳声,又夹着许多男子纷纷拉劝之声。两人料是王原模糊糊发作起来,正在相视而笑,便闻院中脚步一阵价势如奔马。两人抢出室门,抬头一望,不由吓了一跳,只王原一张脸子业已气得瘟神一般,倒提着一柄厨刀,火杂杂地正从灵棚内直抢出来,并且喘吁吁地乱噪道:“你这贼婆娘,不要嘴硬。你换的鞋子,愣会到秃厮怀中,这事儿……咳,不说也罢!等我先料理那秃厮,回头咱再算账。”说话间,已到静室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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