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抢上前,方才一把拖住王原,便又看见灵棚内一阵大乱。不但众妇女嘈杂声中夹着崔氏一片哭喊,并且乒乒乓乓,满棚中什物乱飞。什么桌椅咧,供品咧,顷刻间横七竖八,打翻一地。便从一片声喧中,却有一人放声大哭。两人仔细听去,却是带头。
原来带头自那会子上完辞祭之后,便自去沉沉大睡。这会子却被王原崔氏一阵吵打,惊醒了来,所以一时间吓得大哭。
当时那两客尽力子拖住王原,先夺过那柄厨刀,正想拖他入室,再说分晓。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唰的一声,早由灵棚内飞出一种丈把长的暗器,砰的声落在地下,却是一根门闩,随后便是众妇女拖拽着崔氏跌跌撞撞一拥而出。这里王原望见,又要奔去的当儿,亏得王宅人众大家赶到。
且慢表王宅人众一面价劝进崔氏,一面且收拾那捣毁的什物。且说王原被两客拖入室内,一时间,还暴跳如雷。及至那两宾客先述罢在灵棚中所见的光景,然后又说出猜度绳其做此狡绘,是因建中找地价不得之故,并将欲为两家圆场之意一说,请王原允找地价。一来同族和睦,二来,免伤方、王两姓的世交。
王原听了,这才恍然,不由联想到当日谋占建中田亩之事,十分愧悔。大凡人的良心一复,就能见理明白。当时王原愧悔之下,不由又暗叹绳其此举都为义气。自己偌大年纪,竟被他小小人儿玩弄于股掌之上。想至此,不由扑哧一笑,一腔怒气早已瓦解冰消。于是沉吟良久,便慨然道:“两兄既如此说,想是不差,便烦前去交代一切。俺不但定于后日找给建中地价,还要准备一席和事酒儿,便请两兄邀得绳其、建中来,当面交割。咱大家趁势细谈一回,倒也有趣。”说罢,哈哈大笑。
那位执客听了,倒颇觉出于意外,因为王原向来不曾如此爽快过。不由暗想那宾客说王原今非昔比的话,真个不差。
不提王原这里感愧之下也要做一番义举,且自听候两客的消息。且说那两客寻了提灯,出得王宅。虽是夜深,因为明天便要发引,所以街坊上执事人等并许多庄众都还未散,有的还向凑一处交头接耳。
两客料是谈论了明之事,便一面暗笑,一面直奔建中家下。那位执客忽笑道:“这件事,咱们虽料得十有八九,便是见了绳其怎样个开口说法呢?”那宾客道:“容易得很,我想绳其那样机警,他一见咱们去寻他,定能料知来意。咱更不必蝎蝎螫螫,简直地给他个单刀直入,一口道破。你瞧着,我到那里自有道理。”
不提两人计议停当,匆匆踅去。且说当时绳其拾起那鞋儿,出得王宅,从约会之处寻得建中,两人笑嘻嘻便奔家下。依着建中,便想将绳其之计先去告知许氏。绳其笑道:“你不要忙,不消半个时辰,咱的事儿必有着落。那会子俺在灵棚抢取鞋子,便见有位客宾只管瞧着我眼睛乱转,看那光景是业已识破我用意,少时也必愿替王原来此斡旋,咱且在此静候就是。”说着,将那只鞋子端正正摆在榻几之上,并一面催促建中速去烹茶,伺候来客。
建中听了,甚是怙慑,忽想起进门半晌竟是忘掉了关上大门。正想踅去关门的当儿,忽闻院中步履响动,接着便有人哈哈大笑道:“方相公在吗?如今王爷因你这番游戏,委实是出于义气举动,你的用意王爷不但都知,并且十分愧服,特烦俺们来通知一切,并道歉意。今不但允找地价,并订于后日草设薄酌,请足下去当面交代哩!”声尽去,踅进两人。
建中一眼望去,只见前面那人果然是那位宾客,后跟一人,却是一位执客。这里建中正在暗诧绳其料事如神,便见绳其起迎来客,却故意价一绷脸儿,连连摇首道:“足下这番话俺通不懂,这里面没我的事。俺只知寻了明那秃厮,和他去当官办理,怎的人家女娘儿的鞋鞋脚脚,愣会钻到他怀中去呢?”
那客宾大笑道:“方相公,不须说咧!那王爷便是模糊点儿,难道我们都是呆子不成!”于是又匆匆价代致王原之意。绳其听了,也忍不住哈哈一笑,便和建中肃客就座。
那位宾客一面含笑望着绳其,一面瞧着那榻几上的尖尖鞋儿,却一时间没作理会处。自家既不便亲手携去交与王原,又恐置在这里,回头见了王原没得交代。怙慑之下,不由竟嘻着嘴儿,对了那鞋子一阵价颠头拨脑。忽抬头望见那位执客,不由计上心来,便道:“喂,某兄,咱的事体既已交代明白,便可转去回复王爷。如今劳您驾,便捎着这鞋儿吧!”那执客听了,正在乱摇头儿,绳其却大笑道:“不须如此,俺想你二位都不便携去的。等过两日,请建中送去就是。”
不提两客听了相与一笑,便匆匆去回复王原,自有一番光景。且说建中当晚将绳其设计并王原允找地价等事,细细地告知许氏。招得许氏又惊又笑,却又叹道:“怪道绳其提起咱找地价之事,便替咱抱不平儿,原来他却有这番义气游戏的举动。只是王原为人怎忽地如此爽快,却叫人心下疑惑。你们后日去向他交代,却须着实仔细,准知他没有坏计吗?”建中道:“不打紧的,绳其机警,自能仔细。”当时母子谈话一回,一宿晚景已过。
次日绳其就如没事人一般,同了建中依然前赴王宅,执佛送殡。一时间灵杠发动,鼓乐喧天。灵前是孝子族众,衰经如雪;灵后是送殡的丧车,载着孝妇崔氏并本族会葬妇女,一路上吹吹打打,宾客如云。灵前是哇哇大号,灵后是嘤嘤细泣,好不风光热闹。偏那崔氏车上高高地揭起车帘儿,那崔氏扎括得一枝梨花似的,坐在车内掩面而泣。两旁观众虽望不着俏面孔,却瞧着一双尖尖脚儿。大家想起了明昨夜的丑形儿,不由便你嗤我笑。
绳其从一旁偷觇去,正在好笑,只听观众中有人低语道:“你瞧老佛爷真有报应,了明那秃厮昨晚回得庙去,便嚷小肚内痛,如今还趴着哼哼哩!”一人便笑道:“这不消说,一定是小鞋内发火,烧了小肚儿咧。”便又有一人道:“这却不然。烧了小肚,不过是外面痛;如今小肚内痛,依我看,他是连惊带吓,又加着一阵擞抖,受了风寒。再说,他既揣着那么俏皮的物儿,自然心内是热辣辣的,身上是火腾腾的。这当儿,愣脱了衣服,你想冷风外袭,邪火内攻,小肚怎会不痛?巧咧,还许转个阴寒哩!”绳其听了,不由越发好笑。
不提当日王宅丧事已毕,又自酬宾谢众地忙过一日。且说王原次日里老早地请到那两位客,一面烦他们去邀绳其等,一面就前厅上大摆酒筵;又巴巴地翻箱搜柜,从许多文契里面拣出一张字据揣在怀内,然后就厅中随意落座。不知怎的,只觉心下舒泰异常。望望天空,也似宽广了许多,瞧瞧日影,也觉融和得可爱,一时间怡然静坐。正在自得,恰好绳其等一齐踅进,慌得王原啷嘣跳起,和绳其彼此一揖之后,百忙中却抓不着话茬儿。
正在干时眼儿对瞅笑面的当儿,恰好建中一步踅进,一只手探入怀内摸摸索索。本想是先交代了那只鞋子,但是逡巡之间,却又不便公然呈上。一时间,三人呆立,只好嘻嘻而笑。
正这当儿,只听院中有人大笑道:“好了,好了。如今和事酒还没吃,你们业已喜笑颜开,俺们这陪客算是做定了。咱们是是话不提,彼此心照。建中快将那物件交入内院,回头咱就吃酒吧。”
一言未尽,即有两人含笑踅入。正是:言欢欣置酒,和事赖调人。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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