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许氏娘子听得有人叩门,不由吃惊道:“你瞧,这不田老奶奶又来麻烦吗!”绳其跳起来道:“不打紧的,等我三言两语且打发这老货转去。”说着,和建中匆匆跑去。
这里许氏一阵价心头怙慑,便取了一匣果饼。正在顷耳静听消息,忽闻绳其乱吵道:“慢拉,慢拉,我劝你早些回去是正经,你别只管胡搅咧。”
这一来,许氏越惊,以为定是田老奶奶到来。正要亲去瞧看,只见建中笑着跑来,道:“不相干,方才来的是俺带头哥要拉俺们去瞧念送行经的,这会子正在客室中乱吵哩。”许氏听了,这才放下心来。
慢表许氏这里一面打开果饼匣儿装了两盘,一面命建中烹茶待客。且说那带头拖了绳其直入客室,便张牙舞爪地道:“今晚上,这场送行经热闹得紧。并且上过辞祭便没我的事咧。咱大家正好耍了,你们怎的不去呢?”
绳其听了,一面掌上灯烛,一面笑道:“你这呆子,忙的是什么?便是去,也须俺们歇息够了再说。你且稳稳屁股,少时我还请你吃点心哩。”于是两人就榻几旁对坐下来。绳其一时间没得话讲,便一面和带头瞎三话四,一面又想起方才许氏拮据的情形,都因找地价不得之故。于是联想到王原悭刻,十分可恼,怎的想个法儿整治他于刹那之间;又想起了明偷觇崔氏的贼形儿,十分可笑。
正在仰望屋梁、微微含笑之间,只见带头啪的声一拍大腿道:“这事也怪,怎的和尚家偏偏嘴碎,又好打听些没要紧呢?”绳其笑道:“和尚嘴碎,无非是想词儿起发施主并打听经钱多少罢了。”带头笑道:“不,不!原来和尚的眼睛更管闲事。便是了明那秃厮白天午祭念经之后,却悄悄地问我灵帏后面那些女人都是哪个?你瞧他的记性也好,哪个穿蓝鞋儿,哪个穿着黑鞋儿,他都一一问到。末后,又问我灵几右边穿白鞋的女人是哪个,吃我没好气道:‘那就是你妈。’哈哈!说也不信,他听我一骂,登时就像浑身起刺一般,挠挠头,又蹭屁股,却扑哧一声笑咧。你说一个和尚家,自家不要女人,却偏有闲心儿打听人家的女人。这不是一百个嘴碎,没要紧吗?”
绳其大笑道:“你这呆子,晓得什么?他既嘴碎打听,想是有些要紧哩。”带头点头道:“这话也对,他或者想寻她们瞧个什么耳环样儿,也未可知哩。”绳其听了,越发失笑。
正这当儿,建中踅入,手内端着个漆木盘儿。盘内是果饼茶具,一径地置在榻几。绳其便向带头道:“你瞧怎样?方才我说请你吃点心,不哄你吧!等咱们吃饱了,再去瞧念经的,还不迟哩。”于是三人都围几而坐,一面吃茶,一面各取果饼。
建中坐挨绳其,便取一果饼,递向带头。带头忙道:“俺不吃咧。这两日,行行步步,老是吃点心,委实有些腻腻的。因为这两日俺家收了许多果供,大包小裹的,都堆在俺妈榻头一个换鞋笆箩子一旁。俺偷空摸空便去抓吃。那点心各式各样,比这点心还好吃。你们要吃,等我去摸两包来。”
建中听了,方在摇手,不想绳其听了“换鞋”两字,忽然心有所触。登时眼睛一转,哈哈一笑,便悄悄一捏建中,却由铺盖底下拿出那只女鞋来托在掌中,向带头笑道:“你不必摸点心来,倒是把这鞋拿去是正经。只管丢在这里,算怎么回事呢?”
建中见了,虽颇诧绳其离奇可笑,但是因方才被捏一把,料得绳其必有作用,于是也便含笑相望。便见带头摇手道:“一只臭鞋子,知它是哪个的呀?你随便抛掉不完了吗!我那么大工夫,还拿去哩?”
绳其听了,微微一笑,索性地将鞋儿置在几上。一面反复赏玩,一面笑道:“你们瞧这鞋儿多么小巧,恐怕左近女人们的鞋子再没有比这鞋子小的了。”建中听了,越发诧异绳其语气不伦,便见带头哧地一笑道:“方老弟,你这话却没说对。不用说别个,便是俺妈的鞋子,就比这鞋小得多哩。”
建中听了,正在扑哧一笑,绳其却乱摇头儿,道:“梦话,梦话!俺就不信还有比这鞋子小的。你马马虎虎的,晓得什么大小?咱是口说不算,眼见为真。你不要故意地死抬硬杠来区人了。”
一句话不打紧,气得带头啷嘣跳起道:“我就不服气,咱两个倒是谁死抬硬杠。俺妈的鞋子就在榻头笆箩里,你不信,待我马上去摸一只来,比上一比。难道这是空口说白话不成?”绳其越发摇头道:“唔唔,不信,不信!”带头大跳道:“真气煞人,你不信就瞧着。”
这里建中正在俯仰绝倒,那带头竟自如飞而去。于是绳其向建中如此这般一说所以,又笑道:“像王原那悭刻鬼,就须如此整治他。他如今正顾头脸、充角色,是定然肯破钞的。这么一来,不比和他讲理找地价痛快吗?事不宜迟,你快去取应用之物,少时,咱就行事哩。”
建中听了,只笑得捧腹不已,于是逡巡入内。恰值许氏正在灯下低头做活儿,建中只做去扫榻,便悄悄袖了那银钏和戒指,一径踅出,交与绳其。
两人正在相视一笑,建中略一沉吟,忽愕然道:“不成功的!他便是摸得鞋来,哪里肯丢在此呢?”绳其笑道:“不须多虑,这一节,只须如此如此。他慌忙之下,只顾了跑,哪里还管鞋子呢?”
正说着,忽闻大门外脚步响动,势如奔马。两人料是带头,赶忙一整面孔,早见带头大呼奔入,道:“你不信,就瞧瞧。人怕赛,货怕比,难道这是死抬硬杠不成?”说着,喘吁吁就榻坐定,早从怀中掏出一弯香钩置在几上,端的是纤妙非常。昔人有阕词儿,说得好来:涂香莫惜莲承步,长愁罗袜凌波去。只见舞回风,都无行处踪。穿宫样稳,小立双跌困,纤妙说应难,须从掌上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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