绳其一听话中有因,便背了带头一问建中,方知许氏曾命建中持针歯向王原押钱。不但落得白跑一趟,并且受了他一顿奚落,因此气得许氏真个病了两日,所以至今棉衣尚未做成。
当时绳其便笑向建中道:“你向这等人去通融钱,真是与虎谋皮了。”于是向方老太太一说此事。方老太太笑道:“你瞧我这些时,颠三倒四,也有些老悖晦了,怎的建中没穿棉衣,我就没理会呢?那么明天你便向建中家去一趟,一来瞧瞧你许氏嫂子,二来便送些棉布,索性再带些钱钞。眼看这冷冬将到,买柴来米,哪里不用钱呢?其实他家被王原谋去的田亩,还能找价得一笔钱。但是王原明欺他孤儿寡母,也就没法说咧。”
绳其愤然道:“像王原那种人,要整治他,就须掐脖子;和他讲理,是没得用的。”当时祖孙商量停当,次日绳其便奉了祖母之命,携了钱物,竟赴王家。那建中母子感激,自不必说。
过了些日,偏偏王原时气发旺,居奇了一项粮米,既赚了大钱,又适值本村地保缺出,便有些抱财主粗腿的人们胡乱弄张禀词,公举了他,那官中自然照准。这一来,闹得王原便如屎壳郎脱壳一般,登时甩掉臭坯,大变特变。撅脏袄是不穿了,换了毛蓝布长袍;猪毛绳是不系了,换了细布拷包;大草鞋是搁起不穿了,架上了双梁官样缎儿鞋子。有时节戴了红缨官帽,骑了油光水滑的毛驴子,嘚嘚地进城点卯。哈哈,说也不信,居然是个出头露面的人儿咧。
俗语说得好,是个毛神就有来进香火的。那王原既做了六老爷(俗谓典史为四老爷,地保为六老爷),自然有一班街混地痞,腥的臭的二人来趋奉他,并且不断地小小点缀,冀托荫庇。于是王原室中堆得大包小裹便如杂货店一般,都是些果饼之类。乐得他老婆崔氏整日价嘻开小嘴,越发扎括得骚骚俏俏。那尖翘翘的花鞋儿,一日里就须变几个样儿。并且欢喜之下,瞧得王原也煞是顺眼了。又因他做了六老爷,人来客往,多少须给他点儿面孔,于是饮食之间,谈笑之下,甚至于床第之上,那王原居然得到了生平未经的快活,闹得王原模模糊糊。
起初,还不大信自家是个角色,久而久之,未免扬眉吐气;又久而久之,腆肚挺胸,终至于见了凡人不大说话起来。一般地请酒赴宴,给人家凋场了事。不过两月的个老土龟,竟自闹得有头有脸。唯有绳其知得了,却甚是好笑,这也不在话下。
一日绳其因事赴邻村某姓家,恰值某姓因本村青苗会事大集村众,有所商议。第一重客便是王原,某姓见绳其到来,趁势便邀入席。当时众客都到,酒筵齐备,大家在广厅上相与座谈,只候着重客一到,便要吃酒。绳其仔细一瞧这班灰扑扑的村众们,正在好笑,只见一人道:“六老爷这时光还没到,想是又在苟董事家说体己话哩。”即有一人道:“唔!你哪里晓得,这事该来问我才对。如今六老爷和苟董事不大过什么体己话了,另有个主儿,人家手笔相应,心眼儿又快,很和六老爷说得来。近些日,不是他找六老爷,便是六老爷找他,两人要好得像穿一条裤。你们猜这个主儿是哪个?”
大家听了,正在相顾诧异,便又有一人啪的声一拍大腿,却摇着头儿,闭着眼儿,一面用手指向空中乱画圈儿,道:“噫!这个主儿俺是知道的,错非他那机灵劲儿,如何巴结得上六老爷呢?本来苟董事倚老卖老,好排老腔,端臭架子,也是画雪里荷花,有些不对景咧。”说着,一伸拳头(市语谓六数也),猛然张目道:“你们瞧这个主儿,对不对呢?”大家不由恍然,便乱噪道:“对,对!怪得北街里陆先生近些日满面红光的,原来他暗含着和六老爷走动起来。本来陆先生眼睛宽亮,公事明白,这是咱们背后的话,像六老爷,虽然办事干脆,却吃亏了笔下差些,还真须陆先生帮他的忙哩。”
绳其听了,正在暗暗作呕,便见座中又有个两撇鼠须、满脸阴鸷纹的老头儿,时起眼睛,微笑道:“你们捣的什么鬼?只管胡嚼念人家六老爷。虽然威实威实嘴头子,就不怕六老爷多打些没味的阿嚏吗!那会子俺来时还遇见六老爷在庙头上吩咐和尚些会事,见了我,一定扯我进去吃茶。我见人家六老爷忙忙的,不便打搅,便先向这里来咧。饶是如此,六老爷还拉着我的手说了半晌话,又一定让我骑他的驴子。我当时暗想道:‘就凭我这粗粗野野的臭屁股,骑六老爷新鞭新的小驴儿,真有些不知自量了。’所以我连忙跑掉。六老爷虽是人物,却不会分身法,你们这会子愣说他在陆家,真是做梦哩。哈哈,六老爷!”说着,笑眯眯一捋鼠须,十分得意。
那说六老爷在陆家的人听了,便冷笑道:“六老爷在陆家也罢,在庙前也罢,就算六老爷让你吃茶,六老爷拉你手儿,六老爷叫你骑驴子,究竟六老爷,还是六老爷;你……哼哼……还是个你!难道你还成了六老爷不成?”
大家听了,不由哈哈一笑。那老头儿涨红了脸,正要发话,只听大门外驴声大鸣,接着某姓仆人飞奔入报道:“六老爷到!”这一声不打紧,满堂主客哄一声齐往外跑,登时挤住在厅门口。正在互相推搡之间,便闻王原在院中道:“丧气得紧,今天为赶个嘴头子,倒叫这王八驴子跌了俺这么一跤。伙计,这驴子不必揭鞭,饮饮它就得,俺是没工夫久坐的。”
这时绳其不便独坐,也只得闪在众客背后。便见众客霍地一闪,那王原便一路蹒跚踅将进来。一眼望见酒筵,登时攒攒眉头,更不待主人相让,便一屁股坐在正面躺榻上,趁势一歪身,只管捻起拳头慢慢地细捶腰胯。于是众客又一阵互相耳语,那主人急忙趋跄,先狗颠似捧上茶去。
王原只向榻几上一努嘴儿,便有一客赶忙代接过茶杯,却向主人低语道:“六老爷一路劳乏,且请他歇卧一霎吧。”大家听了,顷刻间悄手摄脚,溜溜瞅瞅,各归座位。正这当儿,只见王原啪的一口唾吐在当地。然后起身,向大家拱拱手儿,却失笑道:“好没来由,俺如今却不如你们了。你想这寒天冷月,你们众位,柴上架,粮上囤,吃饱了,热炕头上一偎,便是天塌也不管他。像俺这东跑西颠,这里抓,那里唤,搭了昧心钱,跑了冤枉腿。事情办好,落个值过;不好时,成大兜地骂,都须挨着。更霸道的是城内官差一个朱谕下来,便弄得你横蹿竖蹦。哪一场不到,便是漏子,这才是没罪找枷扛哩。”说着,笑向主人道:“今天你老哥叫俺来,又有什么吩咐呢?”
主人听了,正在惶悚,众客却哄然道:“人是一分精神一分福,像您这份精神,俺们都要托福的了。又道是‘能者多劳’,地面上的事,您不出头,还了得吗?”
王原得意道:“什么能呀!不过承大家瞧俺像个人儿,捧着办罢了。”于是大家乱过一阵。那主人方从容向王原一说本村青苗会之事,原来要改订几条会章。绳其正听得有些不耐烦,只见王原攒眉道:“俺近来事体太多,委实照顾不来。像这点把事,你老哥和众位就斟酌着办吧。如今本堡催粮聚票,简直忙得要死。并且一入腊月,俺还打算与家母出殡安葬。咱们虽是小举动,也须先期准备一二。”说着,向厅外喊道,“喂,伙计,拉驴来。”于是站起,向大家点点头道:“失陪,失陪。俺委实忙得紧哩。”逡巡之间,却又攒着眉,捶捶腰胯,向主人拱拱手儿,就要拔步。
绳其见状,正在扑哧一笑,便见主人登时吓黄了脸儿。正是:庞然称巨物,得意笑黔驴。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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