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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回 馋老饕信口开河 小书生无心窥秘(1 / 2)

且说那某姓主人见王原忽地要去,不由吓慌道:“您别忙,无论怎的,今天须赏俺们个脸儿。”众客趁势道:“正是,正是,那么咱就坐席吧。再客气了,倒有妨王爷的公务。”于是七手八脚,登时将王原撮向首座。

这时绳其坐在旁席,偷瞧王原那副昂然自得的神情儿,不由想起他谋占建中田亩之事。正在又笑又恨,便见王原向主人举杯谢酒,一吸而尽,道:“俺如今不知怎的,走到哪里,便被人硬捉吃酒。前天俺进城,只耽搁一天工夫,就扰了四家儿。清早晨,刚出被窝儿,已被壮班上黄头儿捉去。还没过午,户房里胖先生又亲自捉我到家,吃他娘子自酿的黄米甜酒。正喝着,恰好西厅(俗谓典史也)里告二爷来串门儿,一定拉我去吃西街万福馆的涮羊肉。你说俺能不去吗?及至掌灯时分,俺回到店,可要歇歇嘴,睡个自在觉儿。哪知活该是饱煞的命,不知怎的,又被南街里阮乡绅阮二老爷摸着俺的踪影,巴巴地打发他贴身小厮拿了大贴,来请我去吃他的沧州酒。哈哈,这一下,可把我吓住咧。因为阮二老爷拳高量海,又复好说好笑,每逢请客,总要把客人灌得吐天哇地。但是人家阮二老爷既瞧得着咱,咱能给脸不要吗!没法儿,只好去舍命陪君子了。一到那里,俺更知是非醉不可。原来在座的都是些有名人物,有盐店里跑外大走,有恒昌典当夏老西儿,还有大衙里毕师爷的侄少爷。还有一位,说起话传声传气,却十分爽快,俺悄悄一问阮二老爷,原来是他远来的一位朋友,名叫冯少坡,家里是堆金积玉,骡马成群,是个好交好游的大富户。”说着,拍案道:“俺再没想到,咱这点儿小名望就会惊动人家。当时那冯老爷一见我,就像几十年的老相知一般,又搭着在座诸位,哪一位也不肯放松我,只管大杯价斟过来。你想这当儿的我,虽是已吃过三家儿,酒顶喉咙,能说是不陪人家吗?这一来,不好了,模模糊糊也不知何时散的席,也不知怎的出得阮府,简直便如做梦一般。及至俺一觉醒来,原来安稳稳卧在店榻上咧。闹得我从此进城,就像溜边鱼一般,再也不敢大大方方地上街,唯恐再被他们捉去灌酒。诸位你瞧,这不是笑话吗?今天咱是这么办,俺只吃几杯,应个景儿就是,委实俺还有要紧事哩。”

众客哄然道:“就是吧,咱们也不敢多让,您随意就是。”说话间,数杯已过。席面上又上来热腾腾、香喷喷的红烧大肘子,绳其以为王原定该起座,吵着要走。不想他勒勒袖子,略欠屁股,拉了个骑马式,举起箸儿,只向大家道得一声“请”,向那红皱皱肘皮上用箸一划,一翻手腕,抄起半个肘皮,忒喽一声,猛可地伸伸脖儿,业已入肚。

大家这里方在举箸相逊,唰一声,王原双箸又已飞出。大家眼光还未及瞬,盘中那半个肘皮又已飞入王原口内,一面价鼓着腮帮子大嚼,一面价放下箸儿,跟手便抄起汤匙,接二连三地喝了几匙高汤。然后笑道:“不知怎的,俺近来的脾胃,就是容不得油腻,想是应酬酒食的缘故了。”

绳其听了,几乎笑出。便见一客道:“真个的哩。方才王爷说腊月里给老太太办白事,是怎样个预备呢?千万头两天,赏俺们个信儿,俺们虽没什么孝意,帮个忙儿,总还可以。”王原道:“咳!说起这件事来,俺正有些犯怙慑。论理呢,她老人家黄金入柜的大事,俺这当儿总算有碗饭吃,又被大家抬爱得像个人儿,办这大事,应当惊动亲友、风光热闹才是。但是俺又一想,俺现在当着官人,不断地在官面上晃晃,看那么大张旗鼓,撒开了收礼,办起事来,自然哪,那明理的人知咱是破着耗费,也要风光老人家;那不明理的,未免背后就言三语四咧。敢说是姓王的小子,真不够角色,如何拿着老人家敛钱收礼,做那撒贴打网的勾当呢?只这一句话,你说咱走外面的人,架得了吗?所以俺现在甚是踌躇。将来办事,也不过是席面整齐,拣至亲好友知会一下子。再要热闹,用上一棚经,敲打敲打,也就是咧。”

众客笑道:“王爷虽如此打算,但是到那时节,大家既躬逢老太太这样的大事,哪个不去尽点儿穷心呢?这都因王爷平日行为到感动人的地步,这可不是钱买来的哩。俗语说得好:有钱难买灵前吊,您就准备着风光热闹吧。”一席话,恭维得王原哈哈大笑,直至席终,他也没大放下筷子。

不提当时大家纷纷谢酒,当即各散。且说绳其回得家来,将王原情形向方老太太述说一遍。祖孙都笑之下,方老太太便道:“小人乍富,伸腰凹肚。便是王原,既是左近的地保,咱虽是求不着他,他家既办白事,咱也须去随个人情。等临近时,你去随礼份,便在建中家落落脚,且是便当哩。”

不提绳其唯唯,次日里,照常入塾,转眼间已到腊月。且说那建中之母许氏,因腊月初二日是方老太太的寿辰,便先期做了两样针歯,又配了一双鞋子。这日检点了一回,总想再配些水礼才好。仔细一算,就须十来吊钱。一时间,发起愁来,不由又勾起年关的一切用度通没着落。正在闷闷,恰好建中放学回头,放下书包,便要抓冷饭来吃。原来建中虽常在方家食宿,隔两日必来家省视母亲。因他来时无定,所以一时间没得热饭。

当时许氏忙道:“那冷饭不好吃的,待为娘与你热热吧。”于是燎着炕灶,好歹地与他热好。许氏一面瞧建中大口小口地用饭,一面心下难受,便叹道:“儿呀,咱家那几亩薄田,若不被你王原叔谋占了去,你何至吃这样粗粝饭呢?”说着,不由落下泪来。

建中见母亲凄惶,忙笑道:“娘不必想那块地,反正地是人挣的,等孩儿大将起来,给母亲挣个百儿八十顷,稀罕那点点地做甚?”许氏笑道:“你倒想得开,为娘正有件事吩咐你。这不是方老太太的寿辰眼看着到咧,咱整年承人家高情厚谊,虽说是送点儿礼物,不算报答,但是也须像个样儿。如今针菌等物都有,还须配几样水礼。我左思右想,哪得钱来!只有王原占去的那地亩,咱没多有少的,还可以找一项价。万一你那好叔叔发了慈心,咱得那一项价,不但可备寿礼,便连过年的用度都有咧。你明天便向他家去上一趟,看是如何?”

建中沉吟道:“依孩儿看来,不去也罢。上回咱拿针歯只押借有限的钱,他还不肯,倒被他奚落一顿。如今去找地价,他如何便依?”许氏道:“那也难说。而今他当了地保,总该顾惜脸面,难道还蛮不讲理吗?”建中听了,难却母亲之意,只得应诺。次日早饭罢,母子又商量一回。

慢表许氏送出建中,且听消息。且说建中一路怙慑去寻王原交代之事。刚踅出巷口,只听岔道上有人唤道:“王相公哪里去呀,今天没上学吗?”建中一瞧,却是后街的苗大娘,手内提着四匣果饼,笑吟吟踅到面前。建中便道:“俺到王原家串个门儿。苗大婶,哪里去呢?”大娘笑道:“巧咧,俺正要瞧望你母亲去。”说着,一举果饼道:“这是俺闺女家与我送来的,俺想一年到晚劳动你母亲给俺做针线,如今有稀罕物儿,难道都留着自己吃不成!咱们回头再说话吧。”说罢,匆匆自去。

这里建中也便举步。须臾到王原门首,只见静悄悄没个人儿,却听得临街客室中猫声狗气,有许多人讲话,什么桌席咧,棚座咧地乱吵。建中以为王原又要请客派份子,做那吃打穴(俗谓敛财也)的把戏。

正在逡巡之间,恰好有个老年佣工忙忙地从内踅出。建中迎上,略说来意。那老佣笑道:“他这会子忙得要掉屁股,哪有工夫见你!你且到间房中候候,俺与你通知便了。”说着,转身前导。

建中一路留神,只见由二门外夹道中,一径地穿入后院。便奔靠西的一个小角门儿。进得角门,却是个盛柴垛的小小院落。靠北面,有三间东倒西歪的小草房儿,却是两明一暗。那老佣一面走,一面笑道:“今天俺这里里外都忙得很,外边一班各村子的人,乱讲铺排;里边一群庄户婆娘,帮忙裁剪。偏他娘的新雇来个毛头小厮干活儿又不着调,所以我也成了忙神咧。”

建中道:“那么这里有什么事吗?”老佣道:“今天没甚事。过两天倒有点儿事,其实也是地保想钱的勾当。”建中听了,也没在意。说话间,进得草房,老佣向西里间一指,道:“那里是俺的住房,你且进内歇坐吧。”说着,匆匆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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