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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回 谈法术先生论古 会乡饮地保称尊(1 / 2)

且说绳其见带头猛睁双眼,大嘴一张,正在扑哧一笑。带头却挤挤眼睛道:“有咧。”大家惊问道:“有了什么?”带头道:“有了圈儿罢了。”大家不由哄然一笑。耿先生忙道:“不要喧哗,这圆光之术,亦是精神作用。精神一弛懈,便不灵验了。”说着站向带头身旁,先自端然正色。

大家见了,也便肃然无哗。但见带头目注圈中,半晌不瞬。不时,忽地张口吐舌,似有所见。耿先生便问道:“你见到什么所在呀?”带头道:“是大庙门前。”耿先生道:“有人物吗?”带头道:“有的,是个胖和尚,耷拉着脑袋揉着困眼睛,向庙直奔哩。”

大家听了,正在相顾惊笑,便见邻院那媳妇瞟着李婆子,一撇嘴儿道:“你听听,这里面可有俺吗?”耿先生连忙摇手,又问道:“那胖和尚进庙去了吗?”带头道:“是的。但是他行走慌忙,由怀中落下个小纸匣儿。如今有个小沙弥从庙内跑出,见了纸匣,惊喜拾起,瞧了瞧便跑进庙去了。”

大家听至此,好不惊诧,正渐渐地都目视李婆子,便见李婆子红着脸儿道:“这事也怪。”一言未尽,那媳妇忙抢说道:“怪什么?咱今天总须见个水落石出。”因抢近一步,拍着带头肩头道:“好相公,你仔细瞧瞧,那和尚是什么面貌哇?”带头道:“还细瞧什么,那和尚耸着个大酒糟鼻子,分明就是了明。他还给过俺大白薯吃哩。”

一句话不打紧,不但那媳妇咯咯乱笑,便连大家也顾不得耿先生禁止喧哗,竟自哄然鼓掌起来。再瞧李婆子,业已脸如火发,直然地不知怎样才好。

耿先生见此光景,不由心下瞧科,便暗暗一拉绳其。绳其会意,方闯上前去,哧一声,撕下那圆光之纸,只听大门上啪啪啪一阵乱敲,接着便有人喊道:“喂!李大娘,快拿进这副耳环去。那会子俺师父将此环丢在庙门首,被俺拾着。方才俺师父睡醒来,俺将此环交与他,他说此环是你的。因昨夜他瞧罢了环样儿,忙忙碌碌便置在你枕头底下。今天他慌慌张张地回庙,不知怎的,便随手揣去,所以赶着叫我与你送来。喂,李大娘,耳环在这门砧石上哩,你拿进去吧,俺还忙着去打酒买肉,不得闲了。”说着,一路脚步乱响,似乎是跳跃而去。

这一来,大家分明听得是法兴寺小沙弥的声音,更顾不得去笑李婆子。正在相顾错愕,乱吵耿先生好灵法术之间,便见邻院那媳妇唰的声一勒胳膊,指着李婆子的脸便唾道:“你这浪张货,可听清爽咧?自家夜里留个大和尚,也不知瞧的是什么浪样儿,马马虎虎被和尚夹去耳环,却诬赖在老娘身上。可是你说的好来,只要圆出是哪个偷去耳环,你便整得他蔫头耷脑,吐天哇地,外带着直淌白水。如今大家都在这里做个见证,咱们就去寻那秃厮,你若不治得他直淌白水,你就是个和尚老婆。”说着,当胸一把揪住李婆子,向外便拖。

慌得众妇女连忙想劝的当儿,恰好绳其由门外石砧上取到耳环,大家一见那小纸匣儿,又是一阵乱赞耿先生法术之妙。这时众妇女拖拖拽拽,吱吱喳喳,有的抱住那媳妇,有的扯开李婆子,百忙中,还有望着耿先生点头咂嘴的。三晃两晃之间,竟将耿先生、建中、带头困在重围。耿先生见此光景,情知这里歇坐不得,赶忙地拖了建中,拔步便走。离得李婆子家数步之遥,还听得众妇女笑吵不已。

不提绳其先向李婆子交代过耳环并所携来的果饼,然后又帮同大家劝走那临院媳妇,且说耿先生一路好笑,慢步回塾,因为来回地足无停趾,弄得口干舌燥,正在饮了两杯茶,略为歇息,恰好绳其也赶回来。先入内院见过方老太太,便向先生笑道:“这圆光法儿甚是有趣,但是怎么个道理呢?”

耿先生道:“凡此类玄妙法术,其理难言,大概是精神作用,又仗着咒禁之力,不但这小法术其理如此,便是古今来许多的邪术大法,其理也不过如此。所以法术一道只能以自娱,或偶用以济人。事体既小,精神专注,所以其术必验;若用以兴妖作怪,惑世诬民,则其术必败。并非是其术不验,因为事体既大,行术之人又入邪途,心既不正,其清明精神自然涣散。你看古今来许多恃法术作乱的,自五斗米教,以至近代的闻香、白莲,哪一个能成大事呀?”

绳其道:“真个的哩!俺听俺祖母说,往年林清教徒大闹北京,进宫作乱时,真有纸人纸马,却被一场大雨都给浇扁咧!又被皇太子嘣嘣两鸟枪,由宫墙上打下两个狰狞大汉,仔细一瞧,也是纸人儿。又说那嘉庆年间,齐二寡妇闹三省教匪时,越发奇怪,满街上神头鬼脸的纸人儿乱冲乱撞。甚至纸人儿还会使纸钱,购买东西,闹得各商店栏柜上都置个水盆儿,接过钱来便丢入盆,以验钱的真假。莫非说这些邪法至今还没绝吗?”

耿先生道:“这邪法是不会绝的。自五斗米教互相传衍,简直是历代都有。不过是每一乱起,改个名称罢了。如薪尽火传,或隐或现。即如老年间,俺山东地面,栖霞的于七、寿张的王伦,这两个祸头子都带些邪教性儿。于七是个归附本朝的军官,王伦是个浪**不羁的秀才,两人都因遇着会邪法的匪人,便愣要坐皇帝那把交椅。可见这邪法不会绝的,不过没乱子发作,大家便不觉得。便如刻下不曾听说谁会邪法,但是暗地里也恐有人习练哩。”

绳其笑道:“先生这话不差,上年时,俺村中曾来过个外路佣作,他就会拘禁长虫,咒抓旋风。说也奇怪,他就地画个圈儿,那长虫便淹淹地爬入去;他迎头一掐诀法,不怕是几丈高的大旋风卷得尘沙小塔似的,轰轰怒响,却就是移动不得。大家见他鬼鬼祟祟都不敢雇他的工,后来他便去掉咧。据此看来,这法术的事,真有人暗中习练哩。”

耿先生道:“走江湖的人,往往会点儿异术,原不足为奇。”说着,忽频频搔首,慨然叹道:“俺若不因性好游戏,略晓此等禁勒之术,还不至于背乡离井、累年游学哩。”

绳其听了,忙问所以,耿先生却又笑而不语。光阴迅速,转眼间又是数月,耿先生教授得法,绳其、建中居然都文有法度,那绳其踢跳功夫也便大进。

方老太太和各家父老见先生是异乡孤客,便不时地馈送衣服等类。唯有王原一毛不拔,反不时地踅到塾中,一坐便是半晌,和先生说些个不三不四的话。更讨厌的是哭穷说苦,看那光景,总想刮削先生些方是意思。每逢塾中开饭,他便搭趁着坐下就吃。将个绳其厌恶得什么似的。这也不在话下。

又过得数月,业已时交冬令,山村中山风料峭,虽不甚冷,早已初试棉衣。塾中诸生一个个都穿得厚墩墩的,唯有建中还是一件夹袍儿。绳其问起他的棉衣来,建中钮怩半晌,方说道:“前几天,俺母亲病了两日,所以还未做成。”带头听了,不由扑哧一笑,道:“亏你撒的好谎,昨天也不知是哪个拿了两件针歯,到俺家去借钱,说是做棉衣用。如今你母亲又会病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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