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愿堂位于西城外,是个面积挺大的临终关怀医院,挨着地铁站,向西再坐五站地,便是这老城里最大的公共墓地,所以夙愿堂的病人常常爱开玩笑说自己离死已经不差几站地了。
事实上,这也并不玩笑,凡是能住进这里的人,生命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夙愿堂里除了固定的大夫与护士,还有很多自愿来帮忙的志愿者,会定期陪着病人聊天、散步,帮着做些打扫、洗涮的零活,尽着心意做些让病人高兴的事。
但是,最近每个新来的志愿者,都会被医生与护士叮嘱,不要去院子西区三排最里面那间单人病房,里面住着位被大家唤作申姨的女病人,她性情古怪,情绪极不稳定,每天摔摔打打是常事,而且特别不愿意与人交往。
其实申姨并不特别老,也就五十多岁,她的病灶在脏器上,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医生预计的时间是三个月,如今住进夙愿堂已经两月有余,医生估算的时间大约是准确的,这到了第三个月头上,申姨的精神头儿眼看着已经一日不如一日。
这位申姨一无亲朋故旧、二无子女家人,两个月前也是自己提着个小皮箱来办的住院手续,她在院子里住着,成天独来独往,看所有人的眼神里都充满了戒备与厌弃,若是有谁稍稍跟她搭讪几句,她也是恶声恶气地一句话回绝。
夙愿堂的医生护士因此并不愿意与她多做接触,巡诊或是送药,都是匆匆来去,不敢在她的房间停留。但是心里多少对这个快要离世的古怪妇人有些好奇,私下里经常拿她当做话作料。据说,申姨最初入院的时候,曾经喝醉过一次,那天值夜的小护士听见她房里有摔东西的声音,慌忙跑去查看。
门并未锁上,当时申姨几乎摔坏了房间里所有她能举得起来的东西,护士进门的时候,她正瘫倒在地上痛哭失声,护士将她往**搀扶,听见申姨自言自语,说自己曾经是堪舆街里很有名的风水师,神神道道说了一通,把那值夜的小护士吓得够呛。
后来也有别的医护人员看见几次申姨在院子里烧纸符,据说神情肃然,口中还念念有词。
这个传闻散开后,大家更是感觉申姨身世诡异,院里上下,连医护带病人都对她敬而远之,在大家的猜想里,这个月大限将至,申姨只怕会孤孤单单、没人理会地终老于那间偏僻的病房里了。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二月底的一大早,忽然有个年轻男人前来探望无亲无故的申姨,这男人的长相出奇的俊美,尤其是一双眼睛格外有神采,那男人打听好申姨的住处,便径直走向中院,惹得一众小护士扒着接待室的窗户争相往中院看。
后来有个好奇心重胆子又大的小护士,借着送药的托词,想去申姨那里探听些消息,谁知走近病房还未敲门,就听见房间里传来申姨痛哭的声音,然后听见申姨啜泣着道:“我知道我当年背着师门偷学巫术,被逐出堪舆街,如今已经没有资格请求您的帮助了,但是看在我时日不多的份上,请您救救她,让我临死之前能化解了这个多年的心结。”
小护士在门外听得瞠目结舌,回想起大家对申姨的传闻,这才知道并非虚言,禁不住将手掩在口上,不敢发出一点声音,过了良久,只听屋中那男人轻轻叹息了一声道:“我答应你。”
冬至的下午,周子墨看了看表,算上路程,此时已经有点晚了,昨天,他在一家法国餐厅定好了餐,而此时,客人大约已经到了。他迟疑地看着穿着睡衣靠在沙发上打电话的妻子,想着要不要道个别再走。
房间里正充斥着妻子高亢的嗓音,“你这个又矮又胖的被无数男人玩儿过的花痴,自己日子还过得水深火热,好意思教训我应该怎么去生活吗?留着你那些贤惠的点子贡献给愿意搭理你的傻瓜去吧。”终于,妻子怒气冲冲地挂断了电话,周子墨皱着眉头深深吸气,电话那端是妻子最好的女友,听语气,人家不过是劝她不要整日与丈夫吵闹,但是很明显,刚才妻子所说的话已经令她失去这最后一个朋友了。
他心里不禁有些战栗,这么说,除了自己,妻子身边再也没有可以说话的人了,一年来,所有认识她的人已纷纷与她决裂。毕竟,哪个正常人也无法忍受一张毫无缘故就恶语不断的嘴。这就意味着,妻子在以后的日子里会用全部的精力来对付自己。
想到这个,他不禁苦笑,他注意到妻子脸上的神情又开始变得惶恐而无辜,每次恶语出尽,她都是这副表情,怔怔地望着电话,有些不知所措地用手掩住嘴,用力地揪扯着自己的头发。
“我为什么变得这样可怕?”妻子站起身木然地走到穿衣镜前,镜子里映出一张头发蓬乱、面容憔悴的脸,她用力撕扯着自己的嘴,眼泪止不住地滑过面颊。“为什么?我明明不想说那些话的,可是不讲出来我就感觉无法呼吸一样?”她轻声自语。
周子墨看着妻子的长发撒满微微抖动的肩头,就像自己初遇她时的那副柔弱样子,心一下子软了下来,他停住脚步想给她些安慰。
但是妻子突然间像头神经质的野兽般转回头看着他吼道:“你还不赶紧滚,”她的脸一瞬间变得有些狰狞,吓了周子墨一跳,“赶紧跟那个又老又丑的女人叙旧去呀,给她添饭夹菜,互诉衷肠啊,你赶紧给我消失,我现在看见你就恶心得想吐。”
周子墨迅速将手缩了回来,重重地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他刚关上屋门,房间里就传来东西的破碎声和妻子的哭泣。周子墨在门口揉搓了一下发僵的面部,忽然也想这么大哭一场。
这顿饭,是写在离婚协议中的,写明离婚后的第一年里,每更换一个季节,周子墨都要与前妻出来好好地吃一顿饭。虽然周子墨觉得这个很没有必要,但他还是按着协议如约而至。
今日是冬至,这是他与前妻离婚后一年里第四次吃饭,也是最后一次,餐厅里没什么人,两人面对面坐在蓝色法兰绒沙发上,前妻悦怡明显精心打扮过,脱了鹅黄色驼绒大衣,里面是白色兔毛连身裙,头发用两排水钻卡子束了起来。
菜,一道一道地端上来,头盘是法式焗蜗牛,六只大蜗牛被放在特制的蜗牛盅里,白嫩的肉上撒着法香碎与东葱,香气四溢,周子墨趁热叉起一只放在悦怡的盘子里。
然后是一份清汤,和海鲜沙律,当主菜上了的时候,周子墨终于开了口。
“你最近还好吧?”他一边切着带骨肉排一边淡淡地问,神情中透着漫不经心,但是悦怡却还是被这句毫无诚意的问候给感动了。
“还不错,”她有些高兴地回答,“我在学拉丁舞,还报了旅行社下个月去爱琴海,签证已经办好了。还安排好了旅行回来的健身计划,连教练都请好了。”悦怡细致地说着。
“嗯。”周子墨面无表情地点头。
悦怡顿了顿,似乎终于感觉到了周子墨的敷衍,她脸上浮现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忽然话题一转问道:“你妻子……对你好吗?”
周子墨有点意外,但还是尽量保证自己的声音与表情接近自然,“很好。”
悦怡声音柔柔地道:“别介意啊,她得到了我最珍爱的东西,代替我幸福着,我只是想知道她保管的如何。”
周子墨在这一刻抬起头很认真地看了看眼前的女人,似乎有什么话想说,但是终于还是什么也没说。在女人的浅笑盈盈中,周子墨忽然间有些恍惚,那些被自己抛弃的记忆忽然间琐琐碎碎地涌上来,但是,他不喜欢这感觉,而且,他觉得让自己的前妻保留这样的感觉也并非好事,所以有些话必须挑明。
周子墨沉默了一会儿,终于低着头问道:“这一年,虽然我并不赞成你的提议,但还是按着离婚协议上做了,那么,今天这顿饭吃完之后……我们是不是就可以不用再见面了?”
笑容终于从悦怡的脸上完全消失,她死死地盯着眼前的男人,良久之后恨声道:“可以,我们永远不会再见了。”
窗外下着小雨,很细很细的雨丝划过窗玻璃,周子墨已经对眼前的食物完全失去了兴趣。他如坐针毡,无意间抬起头,忽然发现邻座上一个双目炯炯的年轻男子正在看着自己,那人的眼神如利刃般射过来,令他悚然一惊。
雨只下了一会儿,无论悦怡怎样的细嚼慢咽这饭终究还是吃完了,她目送着周子墨的车飞快地驶离自己的视线,呆呆地伫立在人来人往的街头,感觉自己软弱得如同水一般就要滩在地上了。
报君知依旧坐在座位上,他隔着玻璃窗默默注视着悦怡。
第二天的午夜,悦怡的身影出现在一栋六层居民楼的楼顶,之前的一年里,她每隔一个星期都会上来一次,周子墨夫妇就住在对面楼的六层,站在这里可以将对面房间一览无遗。悦怡盯着坐在沙发上的男人熟悉的背影,轻声自语着:“周子墨,我一直在等你,等着你幡然悔悟回到我的身边,可是临了,你居然连求婚时曾对我说过的话都忘记了,你不是说过从此会一直陪我过四季的吗?整整一年了,你天天听着那贱人的百般侮辱却依旧对那贱人不离不弃,那么好,我就让你永远过这种日子吧。”
悦怡用火机点燃手里的两条纸符,待它们完全烧着之后放进一个青花瓷碗中,她轻声念诵着什么,那青花瓷碗中忽然升起一团黑色烟雾,状如舌型在空中悬浮片刻,迅速飘向对面窗户并钻了进去,原本安静的女人,片刻之后突然开始高声咒骂起男人来。男人将手抱住头蜷缩在沙发上,一副痛苦万状的摸样。
眼看着楼顶上的黑雾越来越浓、越聚越多,悦怡的脸上泛起笑容,“过了今晚,你爱的人就永远是这个样子了,周子墨,这是你自找的。”
楼顶上刮起了一阵旋风,冬夜的风是如此的冷冽,一直冷到人心里去……
突然,黑雾混乱起来,那股旋风直冲烟雾的中心,瞬间将楼顶的黑雾吹得溃不成形,黑雾散开后显出一个身穿黑衣丰神俊美的年轻男人,他看着女人淡淡地道:“不必这么狠吧。”
这楼顶安静空旷,一年中从来没有人上来过,这下变故突起,悦怡大脑里一片空白,她抬头见自己好不容易凝集的黑雾就要完全散去,又急又怒,来不及思索忽然将青瓷杯中的灰烬向着男人泼了过去,灰烬飞出瓷杯后瞬间燃着膨大,凝聚成一个火球向着男人砸去。
男人面不改色,随手将迎面而来的火球一掌打散,那火球变成无数燃着的灰烬,在他的四周飘散开来,如发光的蝴蝶般翩翩飞舞,无比诡异的美。
目光炯炯的男人微笑地站在月光里手臂轻扬,一瞬间所有飘浮的灰烬消失无踪。
悦怡退后几步,大惊失色,“你是风水师。”
报君知看着悦怡不疾不徐地道:“恶语术,中恶语术者难以克制自己,对所有人都怨念丛生恶语不断,直至众叛亲离,中恶语术若满一年,自此永远变成恶语者,今天正是你所施恶语术的最后一天。”
悦怡定了定心神低声道:“你是周子墨请来的?他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报君知并不回答,看着她道:“当年教你恶语术的那个人没有告诉过你,让人变成恶语者,自己要受极重的业报,这个法术伤人一万自损八千,你将从此感受不到任何的快乐,没有人会再爱上你,你的前夫也不会,最终你会在无尽的孤独中死去。”
悦怡微微愣怔,随即凄婉地一笑,“我的快乐,就是看着周子墨离开那个掠夺我幸福的女人,看着那贱人最后孤孤单单终此一生。”
报君知凝视着她道:“把恶术施在平常人身上,在风水界向来是大忌,我看在你为情所困的份上,破解恶语术之后,此事就算了结,我不会再追究。”
“你追究?”悦怡忍不住大笑起来,“你好大的口气,你有什么资格追究?”
报君知淡淡一笑,右手腕陡然翻转,做了个抓的动作,悦怡顿觉一股强大的气流迎面而来,手中不由得一松,随后她赫然发现,自己手里的瓷杯已经到了报君知的手中。这一松一拿不过是眨眼之间,悦怡惊骇之极,她接连向后退了几步,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报君知并不理会她,将瓷杯端在眼前用食指放在瓷杯中搅动着,原本笼罩在周子墨屋顶的黑色舌头型烟雾,忽然快速倒退回来。
几分钟后,对面屋里的激烈的争吵声消失了,两人坐在沙发上,女人抱着男人似乎在道歉,男人将她拥入怀里,安慰着。
退回露台上空的黑色的舌型黑雾中心出现了一个快速转动的漩涡,随着漩涡的转动,烟雾开始向四周消散。
悦怡面显凄楚,等黑雾散去,她费尽辛苦,坚持了整整一年所施的恶语术就会完全破解,她转头望着对面两个相拥的身影,心中犹如刀割,忽然虚脱般地瘫坐在地上。
过了良久,悦怡神情呆滞地自语:“周子墨,他在我的心里曾经完美无缺,我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照顾他,我研究与他有关的所有东西,从营养食谱到他内衣的质地,我心里不由自主地会复制他的喜怒哀乐,这就是我对他的感情,我难道不是个好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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