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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苗(1 / 2)

这阵子听听每到心情不好的时候,总会跑到花枝街上逛逛,但不再是一个人。

半年前,听听被鬼附身的事情结束之后,她以为尘埃落定、否极泰来了,谁知更大的麻烦接踵而至,这件事在坊间被传得沸沸扬扬,娱乐新闻更是大肆渲染。

听听是父亲四十岁上得的独生女,巨额资产的继承人,她的父母一向将她视作珍宝,这下更是把她看护得紧,再不许她像以前一样随意独自外出,在她身边添了多名精壮保镖,听听对父母的担心倒也还理解,想着,时间再久一点,父母就不会这样紧张,所以虽然心中厌烦,也并未有什么过度的反抗。

但是听听在这种亦步亦趋的守护下,不知为什么越发觉得孤单,有时候那种莫名的空洞感会突然袭来,令她不知所措,就如同小时候一样,身边花团锦簇地围着好些人,却总是说着她不想听的话,她总会觉得有强烈的抽离感,以前每当这个时候,她都会刻意独处,但现在有这种感觉时,她会选择去花枝街转转。

她喜欢这条街,听听跟自己说,流连忘返的原因是因为这条街道太过古典婉约,但其实她知道不是,因为每每徘徊于此,她的脑海中无一例外浮现的只有那神秘男子俊美的身影。听听每次来都很守规矩地在这条街上来回走三遍,找不到门便乖乖离开,她知道报君知能感应到自己,他不开门,便是觉得没有开门的必要。

听听虽然长在豪门,却自小就性情平和,完全没有富家小姐的骄横之气,所以虽然128号的大门再没有在她面前出现过,但是她并不因此觉得愤懑。每每站在这条街上,她都会回想自己第一次冒失地跨进院子的情景,紫藤架下长身玉立的身影,炯炯目光中那让自己一下子就心安了的温暖。想着这个,她就会有很强烈的被安抚的感觉,所以在离开的时候,她总是很释然。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听听有一次问自己,她觉得应该是在湖边,当她望着湖水中自己失而复得的倒影,欣喜地望向报君知时,他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好似一树婆娑的海棠花在春日的艳阳下骤然间一齐开放,那感觉猝不及防,惊心动魄。

听听的心忽然间漏跳了好几拍,初时她不是不讶异,但细想想又觉得理所当然,在短短几秒里听听经历了极其含混复杂的感情变化,好多年的懵懂就这么一下子茅塞顿开。

听听记得自己当时低下头尽力掩饰着动**的情绪,过了好一会,待心情平复些再抬起头时,却失望地发现,那人已经离开了,她后来用了很多方法想再联系报君知,却全然无果。

于是,听听开始雇人四处打听这个神秘男子的来历与事迹,但是他的行踪太过隐秘,知道的人并不多,这让听听每收集到一些讯息,都倍觉欣喜,她利用自己所知道的消息在脑海中渐渐拼凑出一个更为清晰和真实的报君知,那种剥丝抽茧的感觉令她乐此不疲,却又日渐担忧,因为随着对报君知了解的增加,她终于意识到,这个男人身上的常人之气越来越淡。

至今为止,没有人知道他的年纪、来历,他是怎么学得这一身匪夷所思的本事,他又为什么独居小院与世隔绝,他没有朋友,没有恋人,没有家人,围绕着他的似乎只有四个字——诡异卓绝。

每次收到消息之后,听听都会另付一笔封口费,叮嘱打探者不可将消息外传,也不许将受雇搜罗消息的事情声张,听听很怕惊动了报君知,因她很明白如果让报君知知道自己这样在背后研究他是会令他厌烦的,但是听听就是克制不住自己这种想探知的欲望。

少女情怀总是诗,听听觉得自己的神思已经完全陷落在那飘**着花香的小院里了,有时她会想象,微雨春风,夕阳向晚,幽静的庭院中报君知站在垂垂累累、千花万朵的紫藤架下向着自己张开手臂,这画面她在心里不厌其烦地被描摹着,如版刻画般日渐清晰。

陷落在这种困扰中久了,当听听也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的时候,事情终于出现了一个转机,听听一个久不联系的女友方子忽然登门拜访,方子说,自己遇到了一件怪异的事情,因为听到了听听被鬼附身又被神秘风水师解救的传闻,所以来求听听将那风水师介绍给自己。

方子本是个极为开朗的女孩,笑起来嘴角总是有两个深深梨漩,此时却面带愁苦,神情疲惫,仓促间,她对听听简单说了事情的经过。

原来方子半年前交往了一个男友,此人名叫萧亦,不仅年轻帅气,而且性子温良,对方子极为疼爱,方子与萧亦情投意合非常合拍,短短数月便决定相伴终生。

但不知为何,方子每次问起萧亦的家庭,他都神情黯然,缄默不言。终于一次萧亦醉酒,亲口跟方子说,怀疑自己被父亲下了蛊,因为父亲不愿意让萧亦离开自己,所以想用蛊虫来控制萧亦。这话当时让方子大为吃惊,但一是想着醉酒之言未必可信,二是蛊术一事太过离奇,就并未真当回事,谁知这话说完没多久,萧亦便与父亲因为结交女友的事情大吵一架。

萧亦年轻气盛,一怒之下扬言离家,其父听闻,顿时态度软了下来,劝儿子回家将交女友之事好好商议,方子也力劝父子和睦,萧亦这才不情不愿地回家去,谁知萧亦自此销声匿迹,方子因身份只是女友,虽然知道萧亦被父亲禁足,却也无计可施。事情原本就这么被搁了下来,不料转眼间异峰突起。

几日后的一个深夜,方子被一通神秘电话吵醒,电话中男友声音嘶哑,语调惶恐地求方子救他,说自己当真被父亲下了蛊,他正要说出蛊的名字时,电话忽然间中断。事情至此,下蛊一说,方子已经信了八成。她在家纠结良久,终于决定来找听听,请她求那个神秘的风水师帮忙解救男友。

听到这里,听听的内心复杂至极,她望着对面一脸焦灼的方子,一方面确实心疼女友受这种煎熬,一方面心中却又有些压抑不住的激动,想着,这次终于能名正言顺地见到报君知了,两种情绪纠结着,她对于这件事的进程,比方子还迫切起来。

匆匆吃过了午饭,听听率领着方子与一班保镖急匆匆赶奔花枝街,这次有正事相求,听听索性连走街三遍的路数也免去了,她在一个僻静的街角停了下来,从包里轻车熟路地掏出一个药瓶和一瓶水交给一脸茫然的方子简短地道:“都吃了。”

方子看了看药的名字,大惊,“为什么啊?”

听听满怀期待,“我保证,吃了就能看见报君知家的门。”

方子忙不迭地推开听听的手道:“别闹。”

“你吃不吃,我当初就这么找到门的。”听听微怒。

“我不吃,我吃了他要不出来,我不完了?”方子也怒。

“完不了,这不咱俩旁边这么多人呢,实在不行,扛着你就去医院了。”

“听听……你身上那鬼……到底有没有被成功祛除?”

听听气结,正待与她理论,忽然一只通体透明如玻璃,唯有翅膀是银色的小蝉飞落在听听的肩头,有个声音不疾不徐地自银禅腹中发出:“来‘旧日时光’咖啡店找我。”

听听微微愣怔,之后喜不自胜,当下带着女友与一众保镖匆匆离开了花枝街。

再说萧亦这边,他被父亲关在家里已经整整一周,父亲这次强硬的态度令他十分意外,没想到自己快三十岁的人了,父亲竟然真的做得出封门禁锢的事来,两父子已经冷战了数日,这一日萧持远生日,他命厨子捡着萧亦喜欢的菜肴做了满满一桌。

三叫四请之下,萧亦黑着一张脸,勉为其难地从自己房间走了出来。萧持远一见大为高兴,笑意盈盈地亲自为儿子盛饭夹菜,尽找着些萧亦平日里爱聊的话题逗着儿子说。

萧亦最先还绷着,但看着两鬓斑白的父亲弯腰哈背地站在自己旁边布菜,心也软了下来。他按住父亲的手,示意萧持远坐回椅子上,过了良久,萧亦叹息:“爸,我真的想结婚,不是胡闹,我是认真的,我可以对我的决定负责。”

萧持远收起笑容,望着坐在长餐桌对面的儿子,眉头紧紧锁起,他语气坚定地道:“你怎么如此的固执?我早说过不行,这件事你不要再想了。”

萧亦的脸色顿时阴沉,继而两人陷入沉默,期间萧亦很明显地在克制着自己的情绪,过了一会他终于忍不住开口:“我就是不明白,你为什么不许我结婚?我找的女孩很好,而且很爱我,她甚至不介意我身有顽疾。”

萧持远见儿子激动,表情却恢复若无其事,他低声道:“你为什么要结婚?感情是这个世上最靠不住的东西,女人的爱总是说收回就收回。”

萧亦轻声道:“我想有个家。”他声音里透着些凄凉。

“你有家,”萧持远不紧不慢地喝着汤,“这里不是你的家吗?”

萧亦微显愣怔他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神情萎靡地低声道:“这里是我的家?我怎么从来也没有这种感觉?我觉得我更像是你圈养的宠物,完全按照你的意愿活着,从小到大,吃饭只能吃七成饱,不许大笑不许碰冷水,不许跑跳,每天要按着你的要求吃钙片和各种维生素,我长这么大都没有游过泳,也没有自在地逛过街,每天的大半时间里,我只能活动在你眼前这块巴掌大小的地方,你说,我跟一条狗有什么区别?”

萧持远望着有些悲愤的儿子,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他勉强道:“我跟你说过的,你有先天疾患,必须要特别小心,否则发作起来有生命危险。”

萧亦终于忍无可忍,噌地站起身,桃胶炖血燕被打翻在桌子上,他几乎是在吼叫:“你一直在骗我,我告诉你,我已经去医院做过全面体检了,我很健康,什么病也没有。你为什么不肯承认,当年你把我从孤儿院领回来,就是为了让我复制你这可悲的命运,孤独自闭,没有喜好,没有朋友,没有婚姻,没有爱,你凭什么这么对我?”他吼叫着转身离桌跑过装修奢华的大厅,摔门而去。但是刚跑到院子里,就被一直把守在那里的园丁给架了回来。

萧持远目光复杂地看着儿子被押送回卧室的背影,沉默地听着儿子近乎歇斯底里的吼叫,过了良久,他有些凄凉地苦笑,喃喃自语:“其实当年,我也问过同样的问题……”

“旧日时光”位于连导航也找不到的一个名为鱼化的小胡同深处,咖啡店门前有个被一大排茂盛的金镶玉竹圈围起来的小院子,百十来坪,零散地放着十几套伞桌,天色已晚,几个侍应正在逐个为每张桌子点燃桌蜡。这里的侍应身高相等,年纪仿佛,不仔细看连相貌都长得差不多,都是一张笑嘻嘻的圆脸,一副好脾气的模样。

老客都知道,这里的桌蜡很特殊,每月由老板亲自制作,都是圆柱型,大约小孩手臂粗细,蜡液中分别掺杂各种精油与花瓣,是以香气不同,颜色各异,有的闻之令人平静,有的闻之令人振奋,有的令人欣喜愉悦,有的令人沉湎感伤。

角落里有张单独放置的伞椅,侍应将蜡烛点燃时,烛光映出一个男子俊美无比的脸庞,侍应恭敬地弯下身子,微微前倾道:“这个月的蜡,我已经给您包好放柜台里了,您走时记着拿,这次店主给您选的是梨花香,烛心用的是鲵人鱼须,店主说那条鲵人鱼看了好多的古书,极有学问,您若是点着此蜡看古籍,有疑问的地方,会显现出鲵人的注解。”

报君知轻笑,“你家店主把那条极有学问的鲵人鱼给怎么了?它肯让你店主剃须?”

侍应也笑,“我大致听着,是店主答应给它把要看的所有书都找齐喽。”

侍应走开后,报君知神情悠闲地听着唱机里传来的老歌,他的手里握着几枚硬币,每当歌声停止,他就对着伞椅旁机器的投币口放一枚,让歌声不会间断。

鱼化胡同,位置七拐八弯十分隐蔽,听听之前来过一次,所以找得很顺利,但这复杂的地形将听听的保镖们吓了一跳,个个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领头的开始分配位置,谁站胡同口,谁站胡同中间,谁跟着听听,听听也懒得管他们,径直拉着方子走进了“旧日时光”。

方子在完全没有任何提示的情形下突然见到报君知,毫无悬念地愣怔当场,之后脸上就一直保持着这种被其颜值碾压了的迷离神情望着报君知,过了一会她终于感觉到了听听火辣辣的瞪视,这才收回心神,但是面对着这样一张少见的俊美脸庞,方子说话时还是忍不住有点结巴。

报君知向侍应招了招手,侍应马上端来两杯杨枝甘露,一碟芒果班戟,一碟椰蓉小豆凉糕和两份杂果小圆子,报君知望着两个女孩温声道:“发生了什么事,慢慢说。”

说完随手碰了一下桌上淡黄色的香蜡,那蜡烛原本散发着淡淡的桂花香,此时忽然间浓郁了起来,也就片刻,方子明显觉得心静神安,她歇了一会,将气息调匀,开始详细地将事情的整个过程说了出来。

讲完之后,方子有些担心地望着报君知道:“这件事如此的怪异,而且直到现在一点线索都没有,您……会帮我们吗?您想要什么作为酬劳?”

报君知淡淡道:“管还是不管,我要和萧亦本人聊过才行,酬劳自然也要由他付。”

听听迟疑了一下,低声道:“萧亦被他父亲给关起来了,你要见他的话,我这就带人过去直接给抢出来吧。”

报君知啼笑皆非,“什么叫带人过去给抢出来?”他望着听听笑斥,“这是你一个女孩子该做的事吗?”

听听有些尴尬,但是不知为何,这句话听着心里舒服极了,像是有个糖做的小虫在心里边爬边融化,又甜又痒。

因为萧亦的手机关机,考虑到可能被萧持远收走了,方子也觉得,报君知单独与萧亦见面会更有助于将事情讲述清楚,毕竟这里面涉及了他的家事,方子并不确定萧亦想不想让自己知道,或者说全部知道。

所以她听从报君知的安排,在自己与萧亦共用的手机留言箱里留了音频,把自己因为担忧而向报君知求助的事情说了一遍,并嘱咐萧亦配合,随后与听听在一众保镖的簇拥下离开了“旧日时光”。

报君知却并没有离开的意思,他就着烛光以手指在一张符纸上画了张怪异的符图,落指于纸,纸上便显出朱红色的痕迹,形似一只大熊,熊型符图在纸上只呈现了几秒便消失无踪,报君知随后将符纸放在烛火中点燃,符图转瞬间燃烧殆尽。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头发凌乱、一脸憔悴的萧亦一脸懵懂地走进“旧日时光”,他脚步微微踉跄,好似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推着他前行,一直走到报君知的面前,他咣当坐在了椅子上,愣怔地望着报君知,全然不知所措。

他不知道为什么一小时前忽然闻到一股桂花香后,家里除他以外的人全部陷入了昏睡,然后他就感觉被什么毛茸茸的庞然大物推着前行,耳边一直传来狗熊般的低吼,这东西翻出他被父亲收走的手机放在他怀里,然后到了门口,居然还停下来,推着他的手示意他锁好门,出了街来到马路上,这东西又抬着他的手招停了一辆出租车,这一路上,他在后座上始终闻着浓重的动物身上的腥味,耳边一直听着司机诧异的唠叨,说就像载了一车人一样开不起来。萧亦直到现在还不能确定自己是做梦还是醒着。

报君知等萧亦休息了一会儿,让萧亦打开手机收听方子的留言,萧亦听到女友的声音,这才神魂归位,脸色渐渐缓和下来,当他终于弄明白报君知是方子找来帮自己解除困境的人时,又惊又喜,如同见到救星般,迫不及待地将事情的经过从头讲了起来。

听了一阵子,一直沉默的报君知终于开腔:“这么说起来,你的家族的确是非常奇怪。”

“是,我祖父也没有结过婚,三十来岁从孤儿院领养一个孩子,就是我的养父,我养父成年后不知道为什么复制了我祖父的生活,也是三十多岁从孤儿院领养的我,那年我虽然已经六岁,可是之前的记忆一点也没有。”萧亦苦恼地用手搓着脸。

“那么小,没记住什么也不奇怪。”报君知淡淡地回答。

萧亦面带疑惧之色道:“懂事以后,我很想知道还能不能找到我的家人,就雇了几个私家侦探去查访,但是根本找不到他所说的那间孤儿院。这几年,随着岁数的增长,我的体质越来越不好,疾走几步就要心慌气短,整天无精打采对什么事也没有兴趣,我怀疑我养父在我身上动了什么手脚。”

“什么手脚呢?”报君知问道。

萧亦求救般地看着报君知道:“我怀疑我养父下蛊害我,有一次我养父喝醉酒,他指着我,反复地念叨着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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