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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语者(2 / 2)

“一年前,这个我以为会和我相伴终生的人,带着那个贱人来找我,他假惺惺地向我道歉,努力描述着他与那贱人之间发生的一切,他把这称之为一段上帝赐予的,无比美好的爱情,他厚颜无耻地讲述,他们是如何挣扎而又如何的挣扎不脱,真爱就是这样嘛。最后,他要我成全他们的爱情,他拉着她的手跟我提出离婚,我望着他的眼睛,那里没有一丝的留恋牵挂,仿佛一切都理所当然,仿佛我不是血肉之躯,仿佛我只是这件事的局外人。”

“为什么?我付出了最纯洁的感情和最美好的年华,却抵不过那个贱人对他说过的几句甜言蜜语,这世界上有公平吗?这一切都是那贱人的错。”

报君知冷声道:“恶语者非常人所能忍受,你前夫忍耐一年,已经很说明问题,人性品格先放在一边,这足以证明,你前夫的心的确在别人的身上,你何苦还执迷不悟?”

“我早就悟了,”悦怡有些歇斯底里地站起身,她望着报君知高声道,“离开周子墨,我生不如死。”

此时,露台上空的黑雾还剩下碗口大小,悦怡的脚下有个破碎的啤酒瓶,她在黑暗中俯身捡起一块较大的碎片,厉声道:“我知道我斗不过你,但是,死人施的恶语术你破解的了吗?”说完猛然将玻璃对着自己的脖颈狠狠划了下去,她准确地划在了自己的动脉上,血,却并没有如想象中那样一下子喷溅出来,悦怡刚感觉脖颈有些刺痛,手中的玻璃忽然像放在开水里的冰块般完全融化掉了。这一下只在她的颈间划破了浅浅的皮,几滴血沿着她的脖颈滑落下来。

悦怡有些茫然地看着那块玻璃以液态顺着自己的手指间隙滑落在地上,对面的男人淡淡地道:“到此为止吧,你重新开始生活,对所有的人都好。”

她面带惊异地望着报君知看了一会儿,忽然间整个人平静了下来,苦笑道:“周子墨花了多少钱找到你这样的人物为他解围?”

她咬着嘴唇沉默良久,然后缓缓地道:“从今以后,我会不停地施术,你无论破解多少次我都会重新来,你要不杀了我,要不就天天给那贱人做随身保镖,我无所谓,反正我有一辈子的时间。”

报君知神情凝重地望着她,“你要相信,这世上并不缺少公平,但你不可将自己的决定作为公平的准则,我向你保证,周子墨自会有属于他的业报,还有……”他朗声道,“我并不是周子墨请来的,找我来破你恶语术的另有其人。”

悦怡有些愕然地抬头,报君知温言:“别想太多了,今晚好好睡一觉,明早9点,我带你去见这个人。”说完转身,身影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第二天一早悦怡洗漱完毕,从窗口望下去,竟然真的看见昨天阻止自己的男人等在楼下。

报君知带着悦怡来到夙愿堂的时候,已经临近中午,两人做过登记之后走近中院,只见院子里的老枫树下放着一把白色木制长椅,上坐着个目光呆滞面无表情的老妇人,妇人衣着邋遢,面色憔悴,长满老人斑的双手向外平摊着,那是个类似于乞讨的姿势。

悦怡跟着报君知走了过去,妇人看到报君知的时候,牵动了一下嘴角算是个笑容,她眼神空洞地缓缓道:“我昨天晚上又梦见有人爱上我了。那感觉真好,就像整个人都浸泡在温水里,身心都热乎乎的,”她自嘲地笑:“想了想,我这一生从未被人真正爱过,也从未真心爱上过别人,实在是白到世上走了一回。”

报君知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你托付的事情,我已经办好了,也带了她来见你,我觉得真正解开心结,还是要你自己。”

妇人身子一颤这才发现一脸茫然的悦怡站在报君知的身后,她有些激动地看着悦怡挣扎着站起身,双手扎煞着,表情复杂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妇人鼻翼旁有一颗鲜红的痣,悦怡心中一动猛然想起了她是谁。

在悦怡十四岁那年,她原本恩爱的父母不知为何开始整日争吵,直至摔东西互打,二人从最爱的伴侣突然变成了最恨的仇敌,每天随时随地开战,家中变成了战场,日日一片狼藉。

那时的父亲完全变成另一个人,对所有的人诸多挑剔整日恶言恶语,尤其是对母亲,辱骂已经到了最恶毒的程度,不久之后,忍无可忍的母亲终于离家出走。父亲随后与自己身边所有的人争吵打闹,尖厉狠毒的话层出不穷,毫无节制。

不久,家里的亲戚也都与父亲断了来往,连邻居看见父亲都会绕道而行,父亲原本有个很好的工作,最后也被迫辞职在家,落得前程尽毁众叛亲离,那些日子里,父亲天天借酒消愁,悦怡像个被遗弃的小猫,没有人过问她的饮食起居,她整天逃学,有时在外面不回家,父亲也无暇过问。

有一天悦怡像往常一般在街上游**,一个鼻翼旁长着红痣的年轻女人忽然走过来与她搭讪,说着说着,就拉着她进了一家路边的甜品店。

那个女人说很喜欢悦怡,还请她吃了很多碗她最爱吃的木瓜凉粉。悦怡记得那女人相貌秀丽妩媚,脸上的笑容比碗里的甜品还要甜,女人在那个下午细细地教给悦怡这个名叫恶语术的法术,她离开的时候笑着对悦怡说:“如果以后有男人辜负了你,你就用这个法术对付他,届时,他一定会回心转意的。”

泪水从老妇人的脸上滴滴滑落,她哽咽道:“其实当年,我是你父亲的情人,我逼他娶我,可是你父亲始终不肯离婚,他说与我只是露水夫妻,他不能对不起老婆与女儿。我恨极了,觉得自己付出了这么多而你父亲只把我当成玩物,实在气不过,所以……”她愧悔地看着悦怡道,“但是,我最不应该的就是对你父亲施了恶语术又将这害人的恶术转教给你。我没有告诉你,施术者比恶语者的下场更惨,我当年只想着报复你父亲,只想摧毁他所珍惜的一切。完全将自己的人生置之度外,只想着能痛快地报复他。”

悦怡过了半天回过神来,她的脑子里才明白了眼前的老妇人所说的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悦怡面色发白定定地看着她轻声道:“我父亲最后患了很严重的抑郁型精神病,在我父母结婚二十周年纪念日的那天,他把自己的嘴唇完全缝合后,跳楼自尽。”

老妇人身体微微一颤,她佝偻身子艰难地坐回长椅上抽泣起来,“孩子,相信我,这并不是我乐意看到的,这些年,我受到这法术的反噬,整天过得生不如死,心中早已经悔过了。我说这些,不敢祈求你原谅我,只是希望你千万不要落到我的下场,你不知道那个时刻何时到来,也许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黄昏,你突然间想明白自己所做过的一切错事,也清楚地知道再也没有弥补的机会,那种痛苦无法用语言形容,就像一万只蚂蚁爬在身上咬嚼,用什么方法也消除不掉。”老妇人说到这里忽然捶胸顿足地大哭起来。

悦怡看着眼前已经老得面目全非的妇人,心中五味杂陈难以言喻。

此时清冽的风吹过来,枫树的叶子迎风摇摆,细碎的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落在三人的身上,她听见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报君知缓缓道:“且不说在常人身上施用恶术的业报,单就你的婚姻来说,缘法已尽,这么做已经于事无补,徒将自己在那段不快乐的过往里越陷越深。”

悦怡在这一刻泪盈于睫,过往种种忽然潮水般涌上心头,良久以后,她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感觉一直郁积在胸口的什么东西一下子被吐了出去,她长久地凝视着老妇人布满皱纹的脸,叹息中泪水滚滚而落。

悦怡离开的时候望着报君知苦笑道:“谢谢你,此刻我放下,重新开始生活,但这世上终究是没有公平的。”

悦怡单薄的身影,缓慢颓然地走出夙愿堂,报君知一直注视到那身影消失。

事情过去数日,报君知独自坐在花枝街128号院的紫藤架下喝茶,忽听门环轻响,接着,影壁墙后面探出个比球还圆的脸,这脸形是“旧日时光”咖啡店的侍应们特有的脸型,店里的侍应不止脸型一样,而且身高相同,甚至连容貌也颇为近似,客人们经常会认不清到底是哪一个侍应为自己下的单。

那侍应探头张望后,谦卑地笑笑,从墙边一路微鞠着身子小跑进来,待跑到报君知面前,恭恭敬敬地从怀中掏出个盒子,双手捧着递上前道:“小的奉命给您送这个月的香蜡,还有……”侍应有些迟疑地望了一眼报君知的脸色,“还有,店主让我给您捎句话。”

“讲吧,”报君知接过盒子打开,在蜡烛堆里翻着,忽然抬头,“我要的东西呢?”

圆脸侍应讪笑着,小心翼翼地一边后退一边道:“这就是我家店主让我给您捎的话。他是这么说的,您这阵子遇见自私自利的人太多了,您一看见这样的人就爱使‘利他符’,所以您这半年都要了他三回血了,店主说,这样继续下去很影响他生长发……哦不是……是让他对这些人特别愤慨!所以……”那侍应打量着自己退得距离合适了,抬起头大声道,“所以店主昨个派我们店里兄弟去打听好了路数,今儿亲自替您办后面的事去了。”说完,那侍应如释重负,一转身疾速跑出了院子。

报君知淡然地望着侍应惶恐而去的背影,过了一会儿,轻笑着拿起茶杯。

冬至过后已经有一周,周子墨那颗悬着的心终于渐渐落地,他原本担心前妻依旧不能罢手,还会如同以前一般,隔三差五地发信息打电话,提醒他添减衣物、注意饮食,强求他一起过那些早已记不清的纪念日,说实话,这个女人死缠烂打的程度已经令他难以承受。

但悦怡却消消停停的,再没有了任何消息,而原本这一年来满口刻薄恶毒之语的妻子,也恢复了之前的温柔体贴,周子墨觉得自己很久没有这么痛快和轻松过了,想想这一年,因为妻子总是出口伤人,所以自己每天早出晚归躲在外边,夫妻之间甚是冷淡。如今心中重负消失,整个人觉得都轻松自在了,觉悟起之前冷落了娇妻,决定做些浪漫的事情来哄劝哄劝。

于是下午提前下班,买好了一部音乐剧的票,再掐算着时间定好了附近的西餐厅,之后没忘去花店买一盒价格不菲的永生花。他记得妻子小玉念叨那花好久了。

花被放在精致的水晶匣子里,经过特殊处理,无论色泽、手感都与刚采摘的无异,而且永远不会凋谢,周子墨挑了由粉红色玫瑰组合成love的那款,一切都办妥之后,他兴冲冲地抱着那硕大的水晶匣子,费力地打开车门,却惊讶地发现副驾驶的位置上稳稳当当坐着个陌生男人。

男人身材结实,长眉细眼,脸上虽带着笑,但那笑容却让人心里冷森森的,“你是周子墨?”

周子墨退后一步喝道:“你怎么进来的?你是什么人?”

长眉男人低声:“我是个管闲事的,”他斜眼看着周子墨怀里的花忽然叹息道,“永远不凋谢的爱?像你们这种奸夫**妇,也好意思整这个景儿?”

“你说什么?”周子墨变色。

长眉男人鄙夷地用手指点着他道:“你遇见的讲道理的人太多了,就你这人品,属实不配,没和你前妻离婚,就和现任老婆勾搭上了,奸夫**妇,我说委屈你们了吗?”

周子墨先是愣怔、尴尬,随后只觉气往上冲,他打开车后门将永生花放在后座上,忽然对着那长眉男人吼道:“我就说这个神经质的女人不会那么轻易地放过我!”

他怒目,“她到底要怎么样才肯罢休?我们去年就离婚了,法律上已经没半点关系,居然还叫你这样的流氓来骚扰我,对我的婚姻评头论足,我告诉你,如果她再用这件事来威胁我的正常生活,我就不打算再忍了。”

长眉男人抿着嘴,“首先这事儿和你前妻没一毛钱关系。再者,小爷怎么能算是流氓?”他望着周子墨邪魅地一笑,“小爷比流氓坏多了!你不能忍了,要怎么着呢?”

周子墨忍无可忍冲着长眉男人吼叫道:“胡言乱语些什么,还不快……”

话未说完,只见一片墨绿色雾气忽然兜头向他罩了过来,而刹那间周子墨眼前忽然有清晰的影像出现,皆是妻子小玉与一个清秀男子的各种亲热画面,地点五花八门,衣着四季不同,场景有酒店、健身馆、游乐场、电影院甚至还有自己的车里,尤其是在车里的场面最为不堪入目,两人在后座上交颈缠绵、翻云覆雨,十分忘情。

男人的声音在周子墨的耳边响起,“这一年你每天早出晚归,你那娇滴滴的老婆可没闲着,这种女人好容易修习成了勾男的技艺,可是不肯撂着等手生的,所以没多久她就在夜店泡了个男人回来,两人很是如胶似漆了一段。”

“三个月前这小白脸玩腻了,甩了你老婆又去泡别的妞,你老婆伤痛之下,才准备收心与你好好过日子,这些事,她大约一辈子都不打算让你知道,若不是我对她施用了‘他心通’你哪有机会知道自己娶了这么个热情似火的女人。”

男人轻轻叹息,“小爷那么宝贵的血,怎么能浪费在你这种人身上,还是眼前的方式更妥当,虽然逾越了规矩,又显得简单粗暴些,但你这人渣只配这个。”

那些画面在周子墨的眼前不断循环闪回,甜蜜的拥抱、深情的凝望、惹火的亲热,周子墨看着看着只觉头昏目眩,手足发凉。

不知过了多久,那墨绿色烟雾渐渐散去,眼前幻像消失无踪,长眉男人也已经离开,窗外红日偏西,车里十分寂静,周子墨发现自己半倚在车的后排座上,他浑身无力地喘息着,刚才长时间地观看那些场面,受的刺激委实不小,心脏此时还在狂跳不止。

缓和了好一会儿情绪,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不住声地安慰自己道:“这都是江湖骗子的幻术,都是幻术,不要相信,小玉是爱我的。”

头有些昏沉,他费力地用手撑住座椅,因为太过用劲,手指竟滑进了座套的缝隙,指尖碰触到了硬硬的一物。他下意识地将手指更加深入,把那物掏了出来,那是一个小小的红豆杉木的雕花烟嘴,周子墨只觉头皮一阵发麻,整个人如同浸没在了冰水里,他怔怔地望着这个小物件,竟完全地呆住了。

在刚才的幻像里,那个清秀男子与小玉在车上亲热前,就叼着这样的一个烟嘴。

编者注:本文为系列作品,点击《风水师报君知》收看全部精彩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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